時間不多了。
她把懷錶放回口袋，走到書架前。那些美術史和畫冊之間，有一本和其他書都不一樣——不是印刷品，是一個手工裝訂的筆記本，深灰色封面，用麻線縫製的，封面右下角貼著一張白色標籤，標籤上用鋼筆寫著一個字：“陸。”
林曉拿起來，翻開。不是沈若的字跡。
第一頁上只有一行字，不是中文，不是英文，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文字。但和上一次一樣，她看得懂：
“記錄者：第七代持鑰人。座標：上海。時間線編號：SHD-2023-117。任務狀態：進行中。”
第七代持鑰人。林曉把這句話在心裡默唸了三遍。沈若是第七代。那她自己是第幾代？
她翻到第二頁。這一頁是手繪的表格，密密麻麻地填滿了數字和符號，她看不懂大部分內容，但表格頂部的標題她看得懂：“時間裂縫監測記錄”。下面每一行對應一個日期、一個地點、一個“裂縫等級”，從C級到A級不等。她粗略地掃了一眼，發現大部分裂縫等級都是C級或B級，只有最下面一行，日期是三年前的二月十七日，地點是“外灘”，裂縫等級是——
S級。
林曉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S級。沈若在筆記本里用了紅色墨水來寫這個S，筆觸很重，重到紙張的背面都凸了起來。
三年前的二月十七日，外灘，S級時間裂縫。那天晚上，沈若死在了外灘。她把懷錶給了陸沉。S級裂縫在那之後怎麼樣了？被修復了？還是被封印了？還是——被轉移了？
林曉飛快地往後翻。筆記本的後半部分全是地圖和座標，有些是手繪的，有些是從印刷品上剪下來的，上面用各種顏色的筆標註了密密麻麻的記號。她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停住了。
最後一頁上只有一句話，字跡很大，佔據了整張紙：
“如果你在讀這段話，說明你己經找到了我的房間。恭喜你，你比我更接近答案了。但我必須提醒你一件事——福佑路七十三號不是一座建築。它是一扇門。門後有什麼，我不知道。因為我沒有進去過。不是我不想，是我不敢。但也許你比我勇敢。也許你比我更值得擁有這塊懷錶。祝你好運，下一個記得的人。替我跟他說一聲——我不後悔。”
林曉把筆記本合上，貼在胸口。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房間裡那種乾淨的花香味更濃了，像是沈若還在，像是她一首沒有離開，像是她就站在這間房間的某個角落裡，安靜地看著她們，嘴角帶著照片上那個淺淺的微笑。
“她說她不後悔。”林曉睜開眼睛，轉向陸沉。
陸沉站在窗邊，背對著她，手撐在窗臺上。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色的光。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很輕很輕，但林曉看見了。
“我知道了。”他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林曉把筆記本和相框一起放進了揹包裡。她又看了一眼牆上的地圖，把福佑路七十三號這個地址牢牢地刻在了腦子裡。然後她走到陸沉身邊，和他一起站在窗前。
窗外是虹口區密密麻麻的老房子，紅色的瓦片像一片片魚鱗，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柔和的光。遠處有一棟正在施工的大樓，塔吊的臂懸在半空中，像一個巨大的問號。更遠處是黃浦江，江面上有幾艘貨船，緩慢地移動著，拖出一道道白色的尾跡。
世界還在轉。時間還在走。沈若己經死了三年，但她的房間還保持著生前的樣子，像一個凝固的琥珀，把一個己經不存在的人的痕跡完整地儲存了下來。床單還是她鋪的，檯燈還是她關的，書架上的書還是她最後一次翻看時擺的位置。她坐過的椅子，她用過的筆，她喝過水的杯子——全都還在，全都等著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林曉忽然覺得胸口很疼，不是那種尖銳的疼痛，而是那種悶悶的、鈍鈍的、像有什麼東西壓在上面的疼。她把手按在胸口上，感覺到懷錶在口袋裡穩定地跳動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走吧。”陸沉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己經恢復了平靜，那種平靜不是真正的平靜，而是把所有東西都壓回井底之後的平靜，水面看起來波瀾不驚，井底己經翻了天。
“去哪？”林曉問。
“福佑路七十三號。”陸沉從她身邊走過去，走到門口，停下來，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間房間。他的目光在牆上那些照片上停留了一瞬——那些他從未見過的、他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拍下的瞬間，他在便利店買咖啡的樣子，他在地鐵站等車的樣子，他一個人走在雨裡的樣子。一個他不認識的女人，用一年的時間，拍下了他不曾被人看見過的孤獨。
他轉過身，走了出去。
林曉跟在後面，走到門口的時候，她也停下來，回過頭看了最後一眼。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在牆上那張巨大的地圖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地圖中心那個圓環套圓環的符號正好被光照亮，像一隻睜開的眼睛，安靜地、耐心地注視著這個房間，注視著這兩個即將離去的人，注視著這條漫長到沒有盡頭的路。
她輕輕關上了門。
鎖芯發出一聲沉悶的咔嗒，和開啟時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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