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之鑰
他們是在凌晨兩點十七分登機的。
林曉特意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這個數字像是刻在她生命裡的標記，無論走到哪裡都會出現。浦東機場的候機大廳在這個時間點空曠得像一座被遺棄的宮殿，燈光白得發藍，地板上映出她和陸沉兩個人細長的影子。他們並排坐在登機口的長椅上，中間隔了一個座位，各自沉默。揹包放在腳邊，兩塊懷錶並排躺在揹包的內側口袋裡，隔著布料，她能感覺到它們的溫度——一塊溫熱，一塊微涼，像兩個不同體溫的人靠在一起。
“你睡一會兒。”陸沉說。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聲音沙啞，但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從外灘回來之後，他沒有再哭，沒有再說任何關於沈若的話，甚至沒有再碰那塊懷錶。他把懷錶交給了林曉，說“你拿著，你比我更需要它”。林曉沒有推辭。她知道自己需要它。她需要所有的十三塊。
“你不也沒睡。”林曉說。
陸沉沒有回答。他轉過頭，看著落地窗外漆黑的跑道。遠處的停機坪上有一架飛機正在滑行，機翼上的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像一隻在夜海里游泳的生物。林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忽然覺得那架飛機很小，很小，小到像一粒沙。而他們即將乘坐另一粒沙，飛到地球的另一端，去尋找另一粒沙裡藏著的答案。
登機的時候，空姐看了他們的護照，微笑著說了聲“祝您旅途愉快”。林曉接過護照，翻到個人資訊頁，看著自己的照片和名字。林曉。這個名字在沈若的筆記本里出現過，在沈若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卻偏偏寫對了的名字。她想起沈若在筆記本里寫的那句話——“如果你不叫林曉，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所以我隨便起了一個。如果你不叫林曉，你就當‘林曉’是‘親愛的’的意思吧。”
親愛的。
沈若在筆記本里叫了她一整本的“親愛的”。
林曉把護照合上，放進揹包裡，手指碰到兩塊懷錶。它們在黑暗中輕輕地跳動了一下，像是兩顆心臟在同一瞬間收縮。
飛機起飛的時候，上海在下雨。
雨絲從舷窗上斜著滑過去，把地面的燈光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線。浦東機場的燈火在雨中縮小、縮小，最後變成了一個由無數光點組成的棋盤，然後變成了星星，然後變成了什麼都看不見的黑暗。林曉靠在舷窗上，看著那片黑暗，忽然覺得他們像是從一張紙上被剪下來的兩個小人，從上海這片燈光裡被剪了下來，貼到了另一片完全陌生的黑暗中。
十一個小時的飛行。
她斷斷續續地睡了三次，每次都被夢驚醒。夢裡的內容她記不清，只記得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叫得很急，像是在催她快跑。第三次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手緊緊攥著懷錶，掌心被表蓋上的花紋硌出了一道紅印。陸沉在旁邊睡著了，頭歪向另一邊，呼吸均勻而深沉。他的睫毛很長，睡著的時候看起來不像三十歲的男人，像一個二十歲的、還沒被生活打磨過的男孩。林曉看了他幾秒鐘，把目光移開，看向舷窗外。
窗外是一片灰藍色的、無邊無際的天空。沒有云，沒有鳥，沒有任何參照物。她分不清那是白天還是黑夜，分不清他們在什麼地方，甚至分不清時間是在向前走還是向後退。如果不是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時間在一秒一秒地增加，她會以為他們被困在了某個永恆的、沒有方向的空間裡。
開羅時間早上六點十七分，飛機降落在開羅國際機場。
走出機艙的瞬間，一股乾燥的、帶著沙土氣味的熱風撲面而來。那種熱和上海的熱不一樣——上海的熱是溼的，黏的，像一塊溼透的毛巾捂在臉上。開羅的熱是乾的，脆的，像有人在你面前打開了一個巨大的烤箱，熱浪一波一波地湧過來，把你的水分一點一點地蒸發掉。林曉眯著眼睛看著頭頂的天空，天空是一種近乎白色的藍，太陽白晃晃地掛在那裡，像一隻不會眨的眼睛。
他們過了海關，取了行李，走出航站樓。外面是一片混亂的、嘈雜的、色彩斑斕的景象——黃色的計程車，白色的麵包車，黑色的驢車，穿著長袍的男人，裹著頭巾的女人，賣果汁的小販，兜售紀念品的小孩，所有的一切都在動，都在叫，都在發出某種刺耳的、高亢的聲音。林曉站在航站樓的門口，被這個聲音吞沒了。她聽不懂任何人在說什麼，那些阿拉伯語像一條條看不見的繩子，從西面八方伸過來，把她纏住了。
陸沉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拉著行李箱，另一隻手拿著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一張地圖。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像是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看不見。林曉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遮蔽這個聲音，他是在穿過它。就像穿過沈若房間裡的那些記憶，就像穿過圖書館之心的那片空白，就像穿過時間裂縫的邊緣。他不抗拒，不逃避，他只是走過去。
他們租了一輛車，一個留著濃密鬍子的中年男人開車，一路上不停地說話，英語夾雜著阿拉伯語，大意是歡迎來到埃及，你們來自哪裡，中國是個好地方，你們要去盧克索，那很遠，要開好幾個小時，我可以帶你們去最好的酒店，最便宜的價格。陸沉坐在副駕駛，一言不發，目光落在前方的公路上。林曉坐在後座，把揹包抱在懷裡，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
開羅的市區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黃色的、一望無際的沙漠。公路像一條黑色的帶子，筆首地切開這片灰黃色，延伸到天地的盡頭。兩邊什麼都沒有——沒有樹，沒有房子，沒有人，沒有動物，只有沙和石頭和偶爾出現的一塊寫著阿拉伯語的路牌。天空還是那種近乎白色的藍，太陽還是那種白晃晃的白，整個世界像一幅褪了色的畫，所有的顏色都被曬淡了，只剩下灰和黃和白。
林曉想起沈若筆記本里寫的那句話：“第六塊在埃及。盧克索神廟，西岸，門農巨像附近。第一代持鑰人埋下的。我沒有去過埃及，我不知道那裡有什麼，但老人說‘你會知道到了之後該怎麼做’。”
你會知道到了之後該怎麼做。
她希望自己真的會知道。
幾個小時的車程在沉默中過去了。太陽從東邊移到了頭頂，又從頭頂移到了西邊。影子從車子的左邊轉到了右邊，變長了，變淡了，變成了模糊的灰色。當太陽開始觸碰地平線的時候，他們到了盧克索。
盧克索是建在沙漠裡的一座小城，尼羅河從城中穿過，把城市分成了東岸和西岸。東岸是活人的地方——市場、酒店、神廟、火車站。西岸是死人的地方——帝王谷、王后谷、神廟的遺蹟、法老的陵墓。三千年多年前，這裡叫底比斯，是古埃及的首都，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現在它是一座被沙漠包圍的、安靜的、有些破舊的小城，靠著尼羅河的水和法老的遺蹟活著。
他們住在東岸一家小旅館裡，房間的窗戶正對著尼羅河。夕陽把河面染成了橙紅色，幾艘帆船在河上緩緩移動，船帆是白色的，在橙紅色的河面上像幾片落葉。林曉站在窗前，看著這幅畫面，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美，不是感動，而是一種更古老的、更深的、像是記憶的東西。她覺得自己來過這裡。不是在網上看過照片的那種“來過”，而是真正的、用腳走過這裡的土地、用手摸過這裡的石頭、用呼吸吸過這裡的空氣的那種“來過”。
“第一代持鑰人。”陸沉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他坐在床邊，正在翻沈若的筆記本。“沈若說她在埃及埋下了第六塊。但‘第一代持鑰人’是誰？她是哪裡人？她為什麼會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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