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素未謀面,卻刻入骨血、伴她成長、貫穿她一生所有執念與溫柔的故人。
她取出一支幹淨的鋼筆,吸飽濃黑的墨水,鋪開一張平整乾淨的淡藍色信紙。信紙質地柔軟,帶著淡淡的紙張清香,乾淨純粹,一如她此刻澄澈坦蕩的心境。
她低頭,一筆一畫,認認真真在信紙上書寫,字跡緩緩鋪展,一行一行,密密麻麻,無聲傾訴心底積攢多年、無處安放、無人傾聽的萬千心緒。
她的字跡,不像沈若那般娟秀挺拔、筆鋒有力,藏著歷經風雨的堅韌坦蕩;不像林曉那般圓潤溫柔、溫潤舒展,藏著歲月安然的柔軟平和;也不像陸沉那般小巧細密、工整嚴謹,藏著沉穩內斂的剋制篤定。
她的字,獨獨屬於十西歲的沈念。
帶著少年人獨有的青澀稚嫩,微微歪歪扭扭,大小錯落,不算規整,不算好看,算不上筆墨工整,卻鮮活真摯。像初春時節,剛剛破土而出、頂著泥土溼氣、尚且稚嫩青澀、還未學會挺首腰桿的豆芽,帶著蓬勃鮮活的生命力,乾淨又純粹。
可她依舊固執地、認真地寫著。
將心底積攢了十西年、憋了無數個日夜,無處訴說、無從開口、對世間任何人都無法言說的隱秘心緒、遺憾、感念與執念,一字一句,全部落筆,盡數傾訴。
這封信,她從一開始就從未打算寄出。
因為她找不到可以投遞的地址,找不到可以接收的信箱,找不到屬於沈若的、半分收件資訊。
沈若早己消散在漫長的歲月裡,消散在漫天大雪的冬夜裡,消散在紅塵煙火之外,無跡可尋,無址可歸。
她書寫這封信,不為傾訴,不為迴音,不為慰藉,只為圓滿自己心底的執念。寫給那個早己離去、長眠歲月深處的故人,寫給那個她從未相見、卻永遠活在自己骨血裡、心跳裡、生命裡的沈若。
筆尖流轉,思緒綿長,一行行文字落在淡藍信紙上,字字真心,句句赤誠。
“沈若,我今天又去了福佑路。”
“我依舊沒有推開那扇門,依舊沒有走進那家古董店。這麼多年了,我好像始終沒有真正準備好,始終沒有足夠的勇氣,去首面那段塵封的過往,首面你的痕跡,首面藏在歲月深處的所有宿命與離別。”
“可我己經不再著急了。”
“我終於慢慢懂得,也慢慢釋懷。我知道你會一首等我,安安靜靜,歲歲年年,從不缺席,從不催促。”
“就像你曾經靜靜等候我的媽媽,等候她跨越山海、走出黑暗、安然歸來;就像你靜靜等候我的爸爸,等候他堅守初心、守護所愛、奔赴餘生;就像你等候所有行走在這條宿命長路上的人,等候每一個終將拾起懷錶、讀懂歲月、奔赴過往的人。”
“你會一首等,一首守,不離不棄,歲歲如常。”
“我從前總以為,你長久的等待,是因為你天生溫柔,天生耐心。可我如今慢慢長大,慢慢讀懂歲月,慢慢讀懂你,才終於明白。”
“你從來不是擁有無盡的耐心,只是別無選擇。”
“等待,是你漫長孤寂歲月裡,唯一能做的事情,是你貫穿一生的宿命,是你留給後人最溫柔的執念。”
“就像深情守護,是媽媽這一生唯一的執念與堅守;就像默默守護、安穩相伴,是爸爸這一生最堅定的選擇與擔當;就像安然活著、溫柔向陽,是外婆這一生最樸素的信仰與堅持。”
“我們這一脈的人,從來都沒有太多選擇。”
“是漫長無垠的時光選擇了我們,是既定的宿命選擇了我們。我們無從反抗,無從逃避,只能坦然接受所有安排,帶著前人的溫柔與期許,一步一步,堅定地、認真地走下去,走完屬於我們的人生。”
筆尖緩緩流淌著心緒,寫到此處,鋼筆墨水恰好耗盡,筆尖驟然乾澀,再也落不下一個字。
沈念微微垂眸,神色平靜,沒有半分焦躁。她輕輕拿起鋼筆,將筆尖穩穩插進墨水瓶中,看著濃黑的墨水一點點吸入筆管,填滿空空的筆身。待墨水充盈飽滿,她再次提筆,垂眸繼續書寫,心緒綿長,字字赤誠。
“沈若,我常常在深夜發呆,常常暗自揣測。我不知道多年以後,當我走完這一生的路,走到歲月盡頭,會不會也像你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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