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的目光依舊落在窗外的銀杏樹上，眼底盛滿了溫柔的追憶，緩緩訴說著那些被時光塵封的往事。
“她有一張黑白老照片，我小時候偷偷翻出來看過。照片裡的她，梳著兩根烏黑油亮的長辮子，垂在肩頭，乾淨又利落。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乾乾淨淨，亭亭玉立，站在一棵繁盛的泡桐樹下。”
“那時候的泡桐樹長得極好，每到暮春，滿樹都是紫白色的花，團團簇簇，花香清甜。她站在漫天繁花之下，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賬本，不是尋常的筆記本，是供銷社專用的記賬本，邊角規整，字跡工整。”
“她年輕的時候在鎮上的供銷社上班，專門管賬。腦子靈活，心思細膩，做事一絲不苟，算盤打得整個鎮子無人能及。”
說起往事，陸沉的語氣漸漸溫柔，眼底的落寞淡了幾分，多了幾分暖意。
“她的手指又細又靈，撥算珠的時候速度極快，指尖翻飛，噼裡啪啦的珠算聲清脆悅耳，密密麻麻落在安靜的屋子裡，像春日淅淅瀝瀝的細雨，連綿不絕，利落又好聽。那時候供銷社的老人都說，看你外婆打算盤，是一種享受。”
這些遙遠又鮮活的過往，是沈念從未知曉的。
外婆在她的印象裡，永遠是溫和慈祥、佈滿歲月褶皺的模樣，是會縫補衣物、會做飯煲湯、會溫柔哄她的老人。她從未想象過，外婆也曾有過明媚熱烈的青春，也曾是眉眼清亮、身姿亭亭的少女，也曾在煙火人間裡，憑著一雙靈巧的手、一顆細緻的心，認真生活、閃閃發光。
外婆這一生，從未對外人提及自己的年少風光，從未訴說過自己的悲歡過往。她從未講過自己如何與外公相識相戀，如何在年少相守裡交付真心；從未講過外公離去後，她如何熬過漫長孤寂的歲月；從未講過自己如何獨自一人，咬緊牙關，熬過清貧艱難的日子，一點點將年幼的陸沉拉扯長大、撫養成人。
所有的青澀年華、愛恨悲歡、艱難困苦、孤獨孤寂，都隨著外婆的離去，盡數塵封，無人知曉。
如今留存下來的，只有一片片細碎零散的記憶碎片。像外婆一生剪下留存的零碎布頭，五顏六色、大小不一，散落在陸沉數十年的記憶深處，散落在這隻小小的鐵皮針線盒裡，散落在老家那間空蕩蕩、再也不會有人常住的老屋角落裡，安靜地沉澱，無聲地回望歲月。
心頭酸澀翻湧，沈念緩緩抬起手，輕輕覆上陸沉搭在方向盤上的手背。
許久未近觸碰，她才發覺父親的手竟如此冰涼。常年操勞奔波，讓他的手掌皮膚乾燥粗糙，骨節格外突出，青筋淺淺浮在皮膚之下，佈滿了歲月磨礪的痕跡，再也不是記憶裡寬厚溫暖、能為她遮風擋雨的模樣。
沈念輕輕用力，將他冰涼的手緩緩從方向盤上挪下，穩穩放在自己的膝蓋上，挨著那隻微涼的紅色針線盒。
鐵皮盒身帶著晚風的涼意，父親的掌心帶著歲月的寒涼，兩股微涼的溫度在膝頭相融、交織，順著肌膚蔓延，輕輕漫進心底，溫柔又酸澀。
沉寂片刻，沈念輕聲開口，嗓音輕柔軟糯，帶著淺淺的哽咽：“爸爸。”
陸沉微微頷首，聲音低沉溫和：“嗯。”
“外婆跟我說過，她年輕的時候，有一塊真正的懷錶。”沈念垂眸，看著交疊的雙手與老舊的針線盒，緩緩道出另一段塵封的往事，“不是我們現在常見的裝飾懷錶，是實打實、能走時、能計時的銅製老懷錶，圓圓的，外殼溫潤，輕輕一按就能開啟。”
“懷錶的夾層裡，夾著一張外公的黑白一寸照。”
她細細複述著外婆無數次溫柔說起的畫面，一字一句，清晰真切。
“照片裡的外公，穿著整齊的軍裝，戴著端正的大簷帽，眉眼英挺，眼睛很大很亮，鼻樑高挺，身姿挺拔，是很精神、很英氣的模樣。”
“外婆說，那是她這輩子最珍貴的東西。年輕的時候，日子苦，日子難，可只要看著這塊懷錶、看著照片裡的外公，心裡就有底氣、有盼頭。”
“她養成了一輩子的習慣，數十年如一日，從未間斷。每天夜晚睡前，她都會小心翼翼開啟懷錶，認認真真看一眼外公的照片，再輕輕合上，穩穩壓在枕頭底下，伴著思念入眠。第二天清晨醒來，第一件事也是摸出懷錶，開啟再看一眼，確認無誤，再收好藏回枕下。”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春去秋來，寒來暑往。
外婆就這樣，日日看、夜夜念，看了一輩子，唸了一輩子。
歲月緩緩流逝，時光慢慢侵蝕，照片的顏色一點點褪去，外公清晰的眉眼漸漸變得模糊，一寸一寸被歲月沖淡。到後來，無需開啟懷錶，外婆閉著眼，也能清清楚楚描摹出外公的模樣，刻在眼底，刻在心頭，刻進一輩子的歲歲年年裡。
後來，那塊陪伴外婆半生的銅懷錶徹底壞了，齒輪卡死，指標停擺，再也走不動一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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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七十五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