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指尖輕觸針線盒微涼的盒面，稍作停頓，而後重新拿起桌角的那把舊剪刀。
指尖握上熟悉的刀柄，微涼的金屬觸感順著指尖蔓延至掌心，安穩又熟悉。她緩緩起身，腳步極輕，避開地板容易發出聲響的位置，慢慢走到窗邊。
半幅窗簾溫柔垂落，遮住了大半夜色，卻擋不住皎潔的月光。清輝順著窗簾縫隙肆意湧入，薄薄鋪滿地面，像一層細膩澄澈的薄霜，銀白透亮，靜謐無聲，溫柔得能撫平世間所有的焦躁與遺憾。
晚風輕輕拂過窗沿，帶著深夜獨有的清冽涼意，輕輕撩動她額前細碎的髮絲，溫柔又安靜。
沈念抬手握剪，立在窗前，抬眸對月靜靜凝望。
遙遠的天邊，夜幕澄澈如洗，孤零零懸著一彎纖細的弦月，薄薄淺淺，彎彎細細，像一枚缺了口的銀鐮，清冷、孤寂、溫柔，懸在無邊的夜色之中。
她垂眸看向掌心穩穩安放的剪刀。
刀刃之上，那道經年的缺口，亦是這般彎彎淺淺、溫柔殘缺的模樣。
天上月缺，人間剪缺。
兩處殘缺，遙遙相望，兩兩呼應，共沐同一片清冷溫柔的夜色。它們相隔萬里，互不相識，來源各異，境遇不同，卻有著全然相似的模樣。
都是被漫長時光悄悄啃去一角的不圓滿，都是歷經歲月磨損後，再也無法復原、永遠留存的空缺。
沈念靜靜凝視著兩處遙遙相對的殘缺，心底一片柔軟平和，沒有洶湧的悲傷，只有淡淡的、綿長的悵然。
缺口本身，從來不疼。
真正讓人耿耿於懷、念念不捨的，從來都不是器物的殘缺。
疼的是一往無前、從不回頭的時間。
時間永遠步履不停，一路向前奔走，從不為任何人停留，從不為任何遺憾折返。它一路往前走，一路磨損世間所有的圓滿，一路打碎所有的完美，一路在人事、器物、歲月、人心之上，留下大大小小、無法復刻的痕跡與缺憾。
它冷漠又溫柔，殘酷又慈悲。
它別無選擇，只能向前，只能帶走韶華，帶走故人，帶走年少無憂的時光，帶走朝夕相伴的溫柔，也只能留下無數無聲的缺憾，無數綿長的思念，無數歲歲年年、無處安放的惦念。
那些被時間帶走的人，再也不見。
那些被時間留下的痕，歲歲長存。
沈念指尖再次輕輕摩挲過剪刀的缺口，將滿心的情緒輕輕收攏，不再沉溺於悵然。她低頭，小心翼翼地將剪刀放回深藍色的絨布中央，撫平邊角褶皺，一點點細細包裹、摺疊，動作輕柔穩妥，最後繫上那枚熟悉又安穩的活結。
繩結緊實溫柔，一如外婆當年的模樣。
她雙手捧起沉甸甸的絨布包袱，緩步走向靠牆佇立的實木書櫃。
這架書櫃是外公年輕時親手打造的，木質堅實，紋理清晰，數十年風雨歲月，依舊穩固端正，靜靜立在房間一隅。書櫃的中層隔板，是外婆生前最常擦拭、最偏愛停留的位置。木板之上，至今還留著她當年親手刻下的西個字——沈唸的書。
字跡不算工整，筆觸溫柔笨拙，深淺均勻，是外婆晚年視力漸弱、指尖微顫時，一點點認真刻下的。年少時她不懂深意，只覺得尋常，如今年歲漸長，歷經離別，才懂得這方寸字跡裡，藏著最質樸、最深沉、最無言的偏愛與牽掛。
她抬手，將包裹整齊的剪刀包袱，輕輕放在這西個字的正上方位置。
不高不低，不遠不近，恰好是她伏案讀書、抬眸落筆時，目光最先落及的位置。
日日伏案，日日讀書，日日抬眸，日日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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