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躬身上前，將織錦棉簾與烏木車窗開啟，宋芃野看到了站在窗下的肖英芸。
肖英芸清瘦了不少，原本豐潤的，已經有成年女子模樣的臉頰如今凹下去淺淺的弧度，因此便顯得下頜線鋒利起來，她身形本就高挑，如今這般消瘦下來，身子越發纖細單薄，彷彿一陣風便能將她吹倒。
她披著素淨的絨披風，空空蕩蕩的掛在身上，料子是上好的綢緞，只是有些許穿舊，想來是前兩年的舊衣了，壓在微微有些往下塌著的肩背上，少了往日那份挺直昂揚的氣度。
下人們在四小姐的命令中，並不敢苛待如今跟關禁閉沒有絲毫不同，已經徹徹底底失去鬥志的三小姐，每月的份例都是正常送去的。
沒有打罵，沒有飢寒，衣食起居樣樣周全，可她如今還穿著舊衣，大概便是悶在清雅閣裡不願出門見人，心裡的挫敗與鬱結將她的精神氣一點一點的掏空，連正常的穿衣打扮的慾望都失去，更是懶得打理收拾，全然只剩下被侍女們照顧的日常，以及那一點不至於想去死的簡單進食。
那一雙以往總是亮晶晶的，充滿精神氣的雙眸，此刻黯淡無光。
眼窩更是泛著淡淡的青黑，那股不得安眠的倦意此刻泡在淚水之中，在看到宋芃野之時，才猛然間像爆發出一點力量一般一亮。
但這股力量也掩蓋不了她身為手下敗將的頹喪與萎靡，她的內裡早已經失去以往那份耀眼的鋒芒，只剩下提不起勁的疲憊不堪。
宋芃野看著這樣的肖英芸，微微瞇了瞇眼睛。
當初肖英芸因為長身體而身體微胖，悶在虹霓院節食時，自己曾勸過她最好以身體為重，長高與適當的長胖對女人而言是非常健康的，根本沒必要在意這些，要在意的明明另有許多的事情。
那時的肖英芸目光灼灼，滿眼都是對未來，對自己的自信嚮往，她說道：“小野，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你放心，不止其他事情我會做好，我對自己還有更高更好的要求，即便我不做最好的，也要做讓人最不可小看的。”
“那樣的三姐姐，去了哪裡？”
原本因為宋芃野肯見她的肖英芸剛要上前，卻因為宋芃野這一句嘆息一般話語，而頓住了腳步。
她沒有梳髮，烏髮只鬆鬆挽了個簡單的髮髻，只有一隻珠玉簪子掛在髮間，幾縷碎髮垂落在臉頰邊，被寒風一吹，整個人的臉色比不遠處常年日曬雨淋的丫頭，還要落寞。
雖然在場的下人與護衛都目視前方，沒人看她這個原本生機勃勃，受人矚目，前途一片光明燦爛，到哪都領著四小姐，從小到大就自稱四小姐保護者的三小姐，但肖英芸明白，即便她不看眾人的眼神，即便她出門沒有照鏡子，她也明白自己此刻有多令人驚詫與狼狽。
當初那個讓兩位哥哥搖頭無奈，讓唯一的妹妹依賴習慣的三小姐，早已不復存在。
這樣的她，有什麼資格挽留宋芃野，有什麼資格讓宋芃野留下，又有什麼資格，讓如今身在高處的宋芃野……不要扔下她。
滾燙的眼淚奪眶而出，在這寒冷的清晨更是讓人感受到絕望。
肖英芸伸手去觸控那高高的車窗，哭道：“小野……”
肖英芸知道自己還能回去肖家，還能回去狹小但溫暖的清雅閣，她還能繼續過上錦衣玉食的，比常人好很多很多的生活，七哥與肖家仁慈又高傲，並不會拋下她。
可她好累了好累了。
無論是敗者的身份，她失敗太多次。
還是肖家因為宋芃野而徹底失控的局面，連七哥都要將宋芃野送出才能穩定如此的時局。
更還有被遠遠趕出而此生或許無法再見的母親，她知道該救母親，可她一點辦法都想不出來。
她早就被打敗了。
被小野，被肖家，被所有的一切。
肖家血脈讓她無法離開肖家，這座她原本萬分期待，自信能做出一番作為來的牢籠，已經徹底困死她。
她爭不出來，她逃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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