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芃野所作的那幅七哥四季圖，並沒有在這個秋日順利補畫，因為肖麟很快又出門辦事去了。
她跟在哥哥姐姐們的身後，很快迎來回到肖家後的第二個冬天。
漿洗房便在下人房屋旁，在主子們絕對看不到的地方，四處曬滿了衣物被褥巾子等物，負責清洗曬晾，熨燙整理的婆子丫頭們，正在屋裡幹得熱火朝天。
手上剛過了冰冷的井水，回到屋裡靠近火盆，冰冷僵硬的感覺便能消散不少，凍瘡一到這季節就會復發，但長年累月的下來，也算是習慣了。
一名婆子見黃銀兒正蹲在火盆前唉聲嘆氣，說道：“年紀輕輕的，嘆這歪七扭八的氣做什麼？你前兒不是還在那說，能進來肖家這樣的人家做活，是你天大的運氣福分嗎？這會子又怎麼了？”
“月錢高，份例多，一年到頭的還有新衣裳賞下來，哪怕是最下等的活兒，待遇也比旁人家好。”
黃銀兒掰著手指頭數過來，末了還是重重的嘆氣：“但粗活，就是粗活，下人，就是下人啊。”
婆子嗤笑一聲，狠狠戳了黃丫頭腦袋一把，罵道：“怎麼地？你還想上天成仙不成？你娘求爺爺告奶奶，舍了多少錢財才將你弄進肖家來，說你什麼活都願意幹，這才幾日？就嫌棄做粗活，自個兒是下人了？果然這人賤就是不能慣著，只會越發得寸進尺！”
黃銀兒被說得面紅耳赤，連連擺手道：“大娘，我不是這個意思……”
另一名年輕一些的娘子捧著熨燙好的衣服，笑道：“那你還能是什麼意思？我瞧著你這模樣，八成是進了四房或是五房的院子，見識了那裡的花花富貴，少爺小姐身邊侍女的體面，那是迷人眼吶！這心，怕是早爬出這成天只有洗洗燙燙的漿洗房了！”
黃銀兒被說中心事，囁嚅著低頭捉住自己的衣角。
“你眼紅少爺小姐身邊的姑娘們，倒也沒什麼稀奇，都是下人，那些姑娘們穿的戴的，可比外頭小門小戶的小姐還要好，風吹不著，雨淋不到的，主子們偶爾賞點什麼東西，就不知是咱們幾年的嚼用了。”
婆子瞥一眼很快又滿臉嚮往的黃銀兒，打擊道：“可你也得照照鏡子，人家那都是精挑細選出來，識文斷字，有模有樣，手腳潔淨，專門伺候少爺小姐們的，隨便挑一個放出去，在外頭做正經人家的正頭娘子都是使得。就你這樣，便是到少爺小姐們的院子裡做粗使丫頭，也是不配。”
黃銀兒自知年少，長得也算清秀，並不是不能培養的人，對此頗有些不服氣，她小聲道：“別的少爺小姐院子，我不敢肖想，但四小姐的院子，我還是能去試一試的吧？”
“誒喲我的天爺啊！我就說你不要臉，你還真一點臉面都不給你自己留啊？”
婆子扔了熨勺，震驚道：“四小姐那是你配提的嗎？五房的小小姐，少爺小姐們的寶貝妹妹，更是宗主最疼愛的小妹妹！哪怕宗主不在家，也要寫信來關心關照，什麼東西都要最好最精貴的，那才是正兒八經的，金尊玉貴的小姐！前頭張婆子想把她孫女送進四小姐的茶房裡，半輩子積蓄拿出來都沒用！只因著宗主怕四小姐喝茶不好安眠，特地送去一個專做補湯藥膳的，就這樣四小姐還鬧著不喝呢，就憑你？你有什麼？！”
黃銀兒大張著嘴巴，張口結舌道：“可、可外面有人說，四小姐那樣的出身……”
“外面的人？外面的人連肖家的門牆都摸不到，也配議論肖家的一磚一瓦？他們眼見四小姐在肖家過得好了，成了他們高攀不上的千金小姐了，自是嫉妒什麼傳什麼！我不知道你在外面聽了什麼亂七八糟的，但在肖家，你若是敢小瞧了四小姐，敢在嘴上不乾不淨的，四小姐年紀小不懂，但四小姐身邊的唐媽媽並幾個伺候的姑娘，可都不是善茬，就要先把你給撕了嚼巴著吃了！”
在一旁看熱鬧的另一名婆子湊過來，說道：“這話不假，前頭有個丫頭嘴上對四小姐不敬，回頭就被那瑪瑙姑娘給整治了，唉喲，下手還不輕！臉都破相了，以後說人家可得難了！那丫頭的爹孃可是四夫人的陪房下人，可是有兩分體面，哭著鬧著到陳老嬤嬤跟前，陳老嬤嬤卻是什麼都沒說，讓他們一家索性去外頭，不許再進來。那瑪瑙姑娘也只是不輕不重的罰了一個月的月錢而已，四小姐可是常賞東西的，那月錢都不算什麼了！”
“她老人家的意思，不就是宗主的意思？”
“便是如此了。”
“說來你們不覺著奇怪？當時大家可不看好這位小姐，不過覺著運氣好，陪著其他幾位進來，能在肖家混個半活就不錯了，沒想著人不可貌相啊，因著沒照顧好她，五房還死了許多下人呢！後來遇上大少爺那事，又是差點死在外頭，其實我們也不奇怪，反正她被生下來，本就是命數不好的存在。沒想到倒是她在肖家生活的風生水起，不只那大少爺二少爺三小姐喜歡，連宗主都格外厚待。”
“依我看啊，那四小姐身上……是有些邪性在的。”婆子壓低聲音，緩緩說道，“你們沒發現嗎？肖家那些對四小姐不好的，結果好像都不大好？怕是她那個娘……死了都跟在她身上，為自己女兒，當著鬼都要鋪著路呢。”
眾人都因為她最後這兩句話，又害怕又嫌棄的叫嚷起來。
“老天爺，別說這樣邪門的話！夜裡真嚇人！”一名娘子捂著自己的胸口直順氣，“這便是我不願意去四小姐那送東西的原因了，明明是畫中仙童似的人物，但我怎麼看，就是覺得……哪哪都不對勁！”
“還是三小姐好，端莊大方，行事體面，人人都誇，再過兩年，她身為五房的長女，也能在五房後宅掌事當家了。”
“便是這話了，要真想方便，還是得去找三小姐院裡的人套些近乎，跟那裡的姑娘們混個臉熟，日後求人辦事，也硬氣一些。”
黃銀兒一聽，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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