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暗未暗時,園中已經忙開。
宗主與少爺小姐們要來園中賞月,這對宗主來說可是極少見的舉動,管家與下人們不敢有絲毫耽擱。
侍女們從廚房走出,提著食盒,沿著抄手遊廊快速走過,腳步聲細碎而又十分穩當,廊下的燈籠依次被點亮,明亮的光暈隨著輕輕的夜風微微搖擺,映照著陸續走過的身影。
“慢著些,不急,小心將湯點給灑了,那冰鎮酸梅湯先放一旁,這會子過冰了些。”
“果點在哪裡?莊子裡剛送來的西瓜是最好的,讓廚房挖成小球用冰盛著,正巧和了這滿月。”
“這天雖是熱起來了,但飯菜都不許有一絲絲的涼意,讓廚房警醒著點兒,看著起火安排,送菜佈菜不能疏忽大意。”
婆子們在亭子假山後架起燻爐,點上用來驅蚊的艾草香,絲絲青煙緩緩散開,給遠處花木池子添上一層薄霧似的朦朦朧朧,偶爾能聽見一兩聲池子裡傳來的跳躍聲響,倒也有幾分靜謐的雅緻。
“嬤嬤,前頭少爺小姐們囑咐的安排……”
“放心吧,都準備著呢。”
包譽提著燈籠,看著園子裡四處燈籠都點亮起來,倒比院子裡還要亮堂幾分,配上這園子的景緻,倒像是進了仙境似的。
他笑道:“許久未見園子熱鬧起來了,您在園子高閣裡住的時候也不怎麼點燈籠,每次我都得摸黑回去,好幾次差點摔池子裡。”
“人都說你鷹眼,怎麼在家裡反而不頂用?”
“您都說是在家裡了,自然不用我成天瞪著眼睛,看誰都是要害您的人。”
走到小橋下,橋那頭有小廝提燈來迎。
包譽讓開兩步,再跟在肖麟身後,笑道:“您看,多好的夜景啊,誰家能有咱家這樣的園子?您啊,就應該放鬆一些。說難聽點,這裡裡外外的事情是處理不完的,總有問題要處理,總有人要打要殺,可是您的身體可是您自個兒的,偶爾也該鬆快鬆快,保養保養身子……吳嬤嬤不常到您跟前來,私下肯定沒少擔心您。”
說著便想到來請宗主出門的吳嬤嬤,宗主小時到五房小住,五爺都會讓吳嬤嬤看護,她可是能把五爺與宗主同時照顧好的人物,為人卻是十分低調,看似年老普通,但在肖家耕耘了一輩子的哪能有什麼簡單人物?論能力,她與四房的陳老嬤嬤可是不相上下的。
因著吳嬤嬤是伺候五爺的,還多出兩分情面來,果然她出馬,宗主便願意給這份體面。
沒想到四小姐居然能想到去請吳嬤嬤這一招,他敢打包票,另外三位少爺小姐,是絕對想不起吳嬤嬤這號人物的。
肖麟說道:“今天見她,比去年老了許多。”
包譽嘆道:“五爺去了後,吳嬤嬤在五房大多數時候都是閉門不出,她是照顧五爺長大的,五爺卻走在她前頭……說句僭越的話,吳嬤嬤的傷心,並不比您少。”
小廝們在前方謹慎回頭,光暈始終停留在肖麟的腳下。
包譽看著前方亭子已經準備妥當,少爺小姐們正在翹首以盼宗主的到來。
“老一輩都上了年紀,肖家上上下下都壓在您肩上,您忙成這樣,說到底,能見這些人幾回呢?怎麼樣都是遺憾一件。吳嬤嬤那話說得對,您別把自己活成高閣上那株梅似的,偶爾也該下來,摸摸人氣兒。四位少爺小姐還小,又仰慕您,您與他們多說說話,就當是打發時辰,給自己找點樂趣吧。”
肖麟沒說話。
包譽也並不是為五房那四位說話,他由始至終,都只會是效力肖麟的人。
他只是覺著自家主子活得太過冷清了,他不會置喙肖麟的任何決定,只是希望他能輕鬆一點,愉快一些,之前四小姐常來打擾的活潑搗蛋就很好,能叫四房上下都多些人氣兒。
只是最近又不知為何改了性子,宗主那幾分不耐與厭惡分明只是不習慣,以及第一次教養孩子,出了差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而已。
難得宗主也有這個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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