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麟站在馬車旁邊。
他看著護衛小心翼翼將鎏金獸面暖爐安放在車廂的角落，暖爐中燃著銀骨炭，融融暖意很快在車廂裡漫開，驅散那股陰沉沉的潮溼寒氣。
侍女鋪展好蓬鬆豐厚的白狐裘軟墊，每一個面都平整妥帖，一旁還疊放著兩張用料十分講究的織錦軟毯，是用十分繁複的特殊織法耗費數月才織成，工序的麻煩程度，比那白狐裘還要費心幾分。
這是宋芃野在冬日出行馬車上的心頭好物，料子觸手如雲霧般綿軟，既可以抱在懷中取暖，還能裹在身上沉沉睡去，擋風驅寒，暖意十足，一路上車馬再顛簸，宋芃野也能睡個舒服些的好覺。
就連肖麟自己在忙碌看信時，都會忍不住捏一捏。
所以哪怕他現在沒有吩咐，侍女們也依舊按照以往的習慣，在宗主的馬車裡準備四小姐一切喜歡用慣的東西。
肖麟看著一切都是淺色且暖和的車廂，突然就想起他六年前在端州花街。
他第一次在花靈閣的高處見到宋芃野，宋芃野第一次坐他的馬車，宋芃野第一次在他面前放聲大哭，宋芃野在他面前有很多的第一次，他在當時本該有很多機會了解真正的宋芃野，而當時的他，卻什麼都沒有準備。
他其實並沒有接住宋芃野。
無論是那一句叫著娘，往後卻不再提及的被拋下的痛哭，還是隻能悶在被子因此造成她病弱身體的重病，還是輕而易舉的將她交給那些欺辱她的下人，他在當時，每一件都做錯了。
包譽走過來，看到肖麟的神情，輕聲說道：“宗主，咱們是去接四小姐回家，您不應該是這樣的神色。”
這麼多年來，宗主無數次接四小姐回家，理由有很多，他會放心不下，他會心生憐惜，他會溺愛成習，但唯獨沒有這樣，帶著悵然以及微微咬著牙關的嚴肅。
肖麟說道：“她其實故意留下了很多痕跡，她期待著我能發現她，但我讓她失望了。”
無論是當初咬舌自盡的強盜，那把作假的私庫鑰匙，還是宋芃野當著族老等人的面將肖承肖繼趕出，成為唯一受益者的時候，肖麟其實都有過懷疑。
他在宋芃野桀驁不馴的笑容下看到了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張揚，甚至還心生了是否應該替她遮擋一切的猶豫，但他又感覺到一股莫名的不爽快——宋芃野是他親手照顧，受他疼愛而長大的人，她就該那樣張揚，就該那樣蔑視一切，她做什麼都可以。
怕什麼？她有他呢。
但他沒想到宋芃野會在某個平淡無奇的一天，毫不猶豫的選擇揭開這一切。
肖麟在大街小巷中的快速傳開，明白宋芃野不想再跟自己玩什麼由我來保護你照顧你疼愛你一切有我的遊戲了。
宋芃野要他直面這個他們之間隱隱逃避的現實，她與他真正的想法，她與他真正的慾望，她與他真正的面目，再多的遮蔽耳目的疼愛關照都不能再繼續這樣模模糊糊的敷衍下去了。
在看到曾良舒的那封信時，肖麟明白自己依舊像第一次接回宋芃野那般，那樣小看了她。
小看她在自己心中成就的地位，小看她跟隨在自己身邊耳濡目染的心性，小看她能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依舊選擇做下這些事情的野心勃勃。
不怪小野什麼都不告訴自己，是自己沒有接住她。
所以他不是生氣，不是震驚，不是擔心宋芃野躲著他做下多少他不知道的事情，他當時的第一反應是——十分難得的惱怒。
而且還是那種很孩子氣的惱怒，像是有人當著他的面，指責他照顧不好懷中的心愛之物。
他看著曾良舒令人厭惡的筆跡，句句暗藏機鋒的挑撥離間，心中沒有半分動搖，只有一個極為篤定的想法——小野的事情，是她騙我也好，瞞我也罷，我全部都接受，我盡數全部甘願收下，全盤接納，因為那就是小野所給我的一切。
好也罷，壞也罷了，皆是如此，都是一樣，輪不到旁人來置喙，更用不著這麼一個無關緊要的外人，來到他面前搬弄是非，來指點他該如何看待小野。
那是肖麟的逆鱗，他從不覺得他養壞了宋芃野。
他將肖英芸放回肖家，並不是因為曾良舒那封信，僅僅只是因為他對曾良舒起了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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