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州今年的冬日果然來得又快又兇猛,毫無絲毫緩衝,便硬生生終結了原本陰雨連綿不斷的深秋。
秋末最後一場冷雨十分漫長,晝夜不停,浸透天地,冰冷的雨絲裹挾著肆虐的寒風,在臉上如針似刀,油紙傘下露出來的仇恨的臉,也很快被這場大雨所阻止,連肖家大門都進不去,便奪走了他們在肖家所能擁有的最後一絲餘溫,盡情的摧折殆盡。
大雨終歇之後,緊接著驟然迎來冰天凍地,凜冬在一夜之間轟然來臨,冷風呼嘯著席捲整個大地,寒意更是鋪天蓋地壓落,頃刻間雨雪交加,冷雨風寒,細雪翻飛,厚重的氤氳沉沉壓在天邊,密不透風地遮蔽天空,昌州城整日陷在昏暗陰鬱之中,秋日裡原本還殘留兩分地兩色蕩然無存,萬物失色。
白色覆蓋著青石街巷,凜冽寒風穿著街道而過,那股寒意冰冷刺骨,原本熱鬧的長街只有擁有鋪子的鋪面在死守著,四下死寂蕭索,寒氣逼人,這種難得一見的天氣之下,只能等著熬過最難的那一段時日,不然在外頭就真的要命的事情。
肖家的屋頂簷角滴著薄冰的冰冷水珠,處處透著刺骨冰涼,前段時日時不時有人上門鬧事的大門如今安安靜靜的,連洗刷門口血跡的下人都不出來了。
在這雨雪交加的天氣裡,一家四面包圍的茶館還開著,一名提著茶爐的茶客看了看不遠處,小聲說道:“那肖家…..總算消停了?”
“應該是吧,這些時日我觀察著,不往外拉屍首了,也不像前些時日,喊打喊殺的上門來要說法,結果要不死,要不傷的被送回去了,估摸著應該是鬧得差不多了,要不然這天氣,估計還得凍死一群人呢。”
“你不要命了,竟敢去看?”
“這有什麼,肖家自個兒內訌起亂的,躲遠一些就是了,傷不了咱們平民老百姓。”
一名坐在最裡頭,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老者捧著冒著熱氣的茶盞,看著茶盞裡頭滾燙的茶水,他臉上的皺紋輕輕動了動,說道:“唉,我還記得幾年前的事情,那時候肖宗主剛奪權上位,肖家上下也是這樣鬧了一大通,動盪不休的,家裡家外打打殺殺,街頭仇家更是紛爭不斷,處處都是肖家的風波不停,整條街道人人避之不及,半個昌州城的人都不靠近分毫,生怕那肖家人的血也濺到自己身上,無端惹上禍事。”
“我也記得,算算時日,這才過了多少年?那肖宗主如今年歲尚輕,連壯年都沒達到,本該是肖家最安穩的時候吧?我還以為下一次大鬧,起碼也得很多年後呢。”
“還不是那肖四小姐突然就在這安穩平靜的時局裡驟然嶄露鋒芒!”
有人那日便在魏家門口看熱鬧,深知其中的可怕,他搖搖頭,嘆道:“小小年紀手段便是如此狠絕,行事殺伐果斷半點不留,背地裡的算計籌謀更是陰狠利落,步步穩當的分毫不差,比起當年的肖宗主,的的確確是有過之無不及啊。”
“從前只當那肖四小姐是深閨嬌女,那樣低賤的出身,肖家能容她就不錯了,還給了她幾間鋪子幾個莊子安身立命的,已經是旁人羨慕不來的極好的命數了。萬萬沒想到啊,她卻才是肖家正統血脈的最好體現,隱忍蟄伏已久,一朝出手便是翻天覆地的,半點情面都不留,這般心性,這般手段,怪不得受害的肖家族人要除她,這實在是比當年的肖宗主還要可怕幾分。”
“但是聽說,肖宗主沒有絲毫怪罪,反而將企圖對四小姐不利的人……全部都殺了?”
“不是聽說,是事實。那些肖家人上門去說什麼要四小姐償命,結果肖宗主站出來了——簡直笑死了,肖家向來是勝者為王,敗者為寇,能者居上的地方,你說四小姐殺自家人不對,難道當初手刃血親的肖宗主就對了?這到底是要誰償命,這到底是要反誰呢?肖宗主自然是不可能放過了。”
“看來肖宗主是要把這個妹妹給護到底了,那些敢上門要說法的,不識相的,基本上就是橫著出門的。”
“換作是我,我必定也會全力護她到底了。先不說到底是自己妹妹,心思機敏,手段果決,行事做派處處都像了自己,比起那幾個平庸無用的弟弟不知強出多少倍,人比人,就是氣死人的。最主要是的是,這個妹妹還是自己親自照顧,疼愛著長大的,感情深厚無比,這時候你看她這般厲害,心裡能不爽快?能不倍感欣慰?簡直就是後繼有人了!”
“您還別說,肖宗主至今還未娶親生子,說不定還真把這四小姐當繼承人來看待了?”
幾人相視一眼,對於這一點疑問,卻都是失笑著同時搖頭道:“那倒是過了,不可能。肖家百年豪門大族根基盤根錯節,族中老輩,旁系族人盤踞,根深蒂固的門第規矩就擺在那裡,怎麼可能讓一個女子執掌執掌大權?不可能的。”
提出疑問的年輕女子有些不服氣的撇撇嘴:“聽你們說的,肖宗主在四小姐這個年紀的時候可還沒四小姐厲害呢,怎麼四小姐就不行了?不就是因為大家前頭都小看了四小姐,才會讓四小姐悶聲不響的幹了那麼多大事出來嗎?如今她鋒芒畢露,你們還敢小看?怕不是後面還有更大的事情等著呢!”
眾人一頓,仔細一想那些死在四小姐手下的人,還有她手中據說足足四座的金山銀山,頓時也覺著這話有道理。
看著腳下裝滿炭塊的炭盆裡冒著的星星點點的火星,場面沉默了一會之後,才有人緩緩感慨道:“百年豪門大族,最是難逃內耗爭鬥,這肖家的權勢殺伐,其實出來就沒有真正停歇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看這後面還有得可看呢。”
肖家四房大院書房。
包譽親自捏著一大把新來的信件,走進時書房時順手接過侍女手中的托盤,侍女趕忙摸出手中的帕子,輕聲提醒道:“包堂主,您的臉…..”
包譽一邊用帕子擦著臉,一邊穩步來到肖麟的書桌前,說道:“宗主,我回來了。”
正在寫信的肖麟聞聲抬頭,看了一眼包譽臉上滑了一大道的血跡,又低頭寫字,說道:“什麼人要你親自動手?”
“嗨,天氣太冷了,手腳難免就偷懶疏忽了功夫,多少是該動上一動的,別等著過了這個冬日與新年,您與四小姐又要嫌棄我長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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