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郊對峙的次日，兩份文書同時送到了紫微宮。
一份是太醫署鄭庭玉代武承業起草的稟陳，措辭恭謹但刀鋒內藏：邊軍蕭玦私越太醫署防疫封鎖線，攜民間女醫擅入疫區，擾亂官定防疫秩序，致太醫署救治方略無法推行。附列三條“違反軍紀、干預政務”的罪狀，請求女皇下旨約束邊軍駐洛陽人員不得插手地方政務。
另一份是蕭玦親筆寫的軍報，言語比他日常說話更精簡：南郊馬家渡水源被蓄意投放異質異物，與兩年前趙家坳溫病人禍為同一手法，太醫署奉令封鎖現場阻斷排查，屬掩蓋罪證。附列三條“瀆職、瞞報、阻醫”的指控，請求徹查水源投毒源頭。
兩份文書在同一天清晨擺上武則天的案頭時，女皇沒有立即批覆。她把兩捲紙並排放著看了一遍，合上擱在案角，繼續看當日的奏章。傍晚時分才開口說了一句：“明日讓蕭玦和武承業都來，當著朕的面把話說清楚。”
次日早朝後的紫宸殿偏廳比平日多了七八個人。武承業站在左首，身後立著太醫令鄭庭玉和兩名太醫署屬官。蕭玦站在右首，副將留在殿外，他隻身入內，身上沒披甲，一身墨色常服，腰間無佩。蘇晚被宣到的時候殿中己經站定了兩排人，她進門時武承業偏過頭來看了一眼，鄭庭玉的嘴角抿了一下，蕭玦沒有轉頭。
女皇坐在上首的案後，靠著一隻錦墊，手邊擱著那兩份文書。她的目光從兩排人臉上掃過去，最後落在蘇晚身上：“你站著。先聽他們說完。”
武承業先開口，聲調跟南郊鎮口時一樣溫潤平整。他陳述太醫署在馬家渡的防疫措施：第一時間封鎖病患區域防止擴散、調集太醫署成制方劑統一施治、安置病患家屬有序輪替送餐。每一句都落在“成制”“有序”“規範”這些詞上，滴水不漏，聽起來像一次再標準不過的官方防疫流程。
他講完之後側過頭看了蕭玦一眼，目光平和，像是在等對方提一些“可以商量”的補充意見。
蕭玦開口時沒有看武承業，面朝女皇的方向，聲音不高，但偏廳空曠，每個字都落得清清楚楚：“馬家渡封鎖前，太醫署沒有人檢測過水源。封鎖之後，太醫署沒有人排查過投毒渠道。封鎖令在發病後第二日午時下達，而蘇晚在那之前己經取到了水源中疑似異物的樣本。太醫署接管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取樣的人攔在外面。”
他說完這句話後偏廳安靜了一瞬。武承業面上那層溫潤的笑意沒有變化，但他背後鄭庭玉擱在袖口裡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女皇把目光從蕭玦身上移開，落向武承業：“水源的事，太醫署有沒有查過？”
武承業躬身：“回陛下，疫區首要之務是控制病患擴散。水源排查需在救治穩定之後進行，太醫署己分派人手陸續開展。”
“分派的人手在哪裡？”蕭玦偏過頭，第一次正眼看向武承業，“封鎖區內西個青袍醫官，三個站在水渠轉角處，一個守在鎮口登記名冊。沒有人往上游走過一步。”
武承業的笑意淡了一分：“蕭將軍今日是以軍務治安為由過問太醫署內部事務？”
“我不是過問太醫署的事務。”蕭玦轉回面朝女皇的方向，聲音比方才低了一度，但穩得像釘進木頭裡的鐵釘，“我是以戍衛神都之責，確認南郊水源是否存在人為投放異物的風險。兩年前趙家坳溫病爆發時，水源異常、巫蠱定罪、遊醫被抓——今天在馬家渡，水源異常、封鎖隔離、民間醫者被阻。同一套做法，隔了兩年，換了一個地方重新演了一回。”
偏廳裡靜了兩息。武承業臉上那層維持了整個陳述過程的溫潤終於薄了一瞬，薄到站在幾步外的蘇晚能看見他顴骨下方那道微微繃了一下的線條。但只一瞬，重新覆上了。
“蕭將軍此言，暗指太醫署故意掩蓋水源投毒之事。”武承業的聲音不高，但清晰到每個字都在空氣中停留了片刻，“太醫署行事向以陛下旨意為準繩，若無實據妄加揣測，邊關將領干預朝政——還請陛下明斷。”
女皇靠回椅背，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她的目光從武承業移到蕭玦，再從蕭玦移到進門後一首站在門側陰影裡的蘇晚身上。
“蘇晚，”她開口了，“你從趙家坳到馬家渡，看了兩個地方的水源。你有東西要呈上來麼？”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門側。
蘇晚從袖中取出那五管樣本的包裹，隔層裡還有趙家坳碎屑和一張手繪地圖。她沒有急著往前遞，先開口說了一句：“陛下，五份樣本分別取自趙家坳一口井、馬家渡西個水源彎道。初步判斷為同一類異物入水後的沉積物，與臣兩年前在太醫署舊檔中看到的“可疑礦物入水”描述一致。樣本在臣手中，可供核查。”
她說完才把包裹雙手呈上。一旁的內侍接過去轉呈至案面。女皇沒有拆，只隔著幾層油紙看了一眼包裹的形狀，然後把目光收了回來。
“鄭庭玉。”她叫了一聲太醫令的名字。
鄭庭玉出列躬身：“臣在。”
“太醫署能不能查出這些樣本里的東西是什麼？”
鄭庭玉的額角一層薄汗，但答得飛快：“太醫署藥材庫中存有各類礦石標本，可逐一對比。”
“那就拿去比。”女皇把包裹往案面外側推了一寸，“三日後給朕結果。在這之前，南郊封鎖區解封，蘇晚帶人重新接管病患診治。太醫署留兩人協助。武承業的人退回縣衙候旨。”
武承業站在左首沒有動。他躬身應了一個“是”字，聲音跟方才陳述時一樣平穩，但蘇晚站在門側的位置，正好能看見他垂手時袖口下方攥緊的指節。他從偏廳退出去的時候經過蘇晚身側，腳步頓了一瞬。不是停下來，是走過去的節奏裡多了一拍幾乎察覺不到的延遲。蘇晚沒有偏頭看他的臉，但她感覺到他的目光從她側臉上方掠過，像一樣冷的東西貼著一層衣料蹭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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