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拈起案上新沏的茶盞,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後擱下茶盞抬頭看著柳雲辭。
殿下做事有她的道理,她既然允了,自然有她允的考量。
柳雲辭像是被這句話輕輕堵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聲音比方才低了些許,卻依然壓不住那股從縫隙裡滲出來的澀意:我入府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她為誰破過這麼多規矩。正夫規格的婚禮、前院校場的特許……他才來了幾天?皇夫,你就一點都不在意?
姜知予的目光從柳雲辭臉上移開,落在廊下那盆剛修剪過的白茉莉上。
花枝被剪去枯蒂之後顯得齊整了許多,但那幾道被剪斷的舊茬還留在原處,等著新的花苞從旁邊長出來,覆蓋掉那一道道已經被剪去的、陳舊的痕跡。
在意又如何?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殿下決定了的事,你我都說不上話。你入府這麼多年,應當比我更清楚她的脾性。你越攔,她越覺得你攔得沒道理。不如讓一讓,看看他往後的路怎麼走,走得穩不穩。
柳雲辭站在廊下,手指從袖口邊緣鬆開又攥緊。
他最終沒有反駁姜知予的話,只是微微側過頭去,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被風吹動葉片的石榴樹上,片刻之後才開口:……那我就看著他走。
姜知予沒有再應聲,只是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
柳雲辭離開景安苑後,並沒有走回自己的院子。
他在迴廊的分岔口站了片刻,然後拐上了通往陸之謙清和院的那條路。
陸之謙這時正在廊下翻看一卷水利舊檔,那是昨日早上常平從穆清沅書房取來的。
他看得入神,餘光掃到院門處有一道淺碧色的衣角一閃,隨即門被輕輕叩了兩下,柳雲辭已經站在門口了。
陸側夫倒是閒適。柳雲辭站在院門口微微歪了一下頭,我沒有打擾你吧?
陸之謙合上手裡的卷冊站起身,柳側夫請進。
柳雲辭跨進院門之後目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院中的陳設——桂花樹、石桌、廊下曬著的幾簸箕桂花。
他在石桌旁坐下來,像隨意閒談一般開口:聽說你今早去前院校場了?
陸之謙沒有隱瞞,殿下的恩賞,每天早上校場沒人用的時候去練一會兒。
柳雲辭手指在石桌邊緣輕輕劃過,語氣裡帶著一層薄薄的、像是隨口一提的試探:校場是前院議事的區域,咱們後宅的人從來不被允許去那邊,殿下倒是為你破了例。
陸之謙聽出那道試探,沒有急著接話,只是先給他倒了一盞茶推過去,語氣平和:“我昔日在邊關多年,習慣了晨起活動筋骨,這院子地方小,伸展不開,便向殿下提了提。殿下體恤,想著我背井離鄉,孤身一人,難得有點愛好,便允了我。”
柳雲辭沒有端那盞茶。
他看著陸之謙那張被日光映得眉目分明的臉,想從那張臉上找出幾分新晉得寵之人該有的志得意滿或輕浮。
但他看見的只是一張平靜的、看不出明顯情緒波動的臉,心中沉了沉。
陸側夫倒是很會說話。柳雲辭低下頭捻了捻袖口的邊緣,把話題換了一個角度。
不過話說回來,殿下軍務繁忙,未必事事都顧得上週全。你入府不久,有些事情若是拿不準分寸,反倒容易讓人誤會。你若是有什麼拿不準的,不如先問問皇夫,或者……他頓了頓,先問問我,也不是不行。
陸之謙聽完這句話,大約明白了他這番前來的用意,便也順著他的話說:柳側夫說的是。我初來乍到,確實還有好多地方不懂。往後若有什麼不清楚的,定會向柳側夫請教。
他這句話說得溫順誠懇,沒有一處是硬邦邦的稜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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