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過後,冰雪消融的速度比預想中更快。
頭幾日還只是簷角滴答著融水,到了第四天,便成了連綿不斷的細雨,好像一匹從天上垂下來的薄紗,把整座京都都罩在溼漉漉的灰白色裡。
清和院院牆上的青苔被雨水喂得油綠,廊下的石板縫裡鑽出了幾叢細嫩的草芽,風裡帶著泥土被浸潤後那種微微發澀的潮氣。
這種潮氣起初還不算太惱人,只是衣裳晾了三天還是潮的,被褥摸上去有一種涼絲絲的滯澀感,就像是每一根棉線都吸飽了看不見的水汽。
硯安連著收拾了三日衣箱,終於在第四日晨起晾衣時忍不住了。
他抱著一疊半乾的裡衣從廂房走出來,在廊下站定,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色,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幾件怎麼都幹不透的衣裳。
聲音裡帶著一層被潮氣醃透了的不耐煩:“常平你說說,這日子可怎麼過?衣裳晾了三天還是溼的,櫃中箱籠全都生了黴斑,早上開啟箱子拿件外袍,一股子黴味撲過來,燻得我直打噴嚏。”
他把那疊衣裳往晾衣繩上搭,又回頭補了一句,“我昨日把幾件厚衣裳翻出來一看,後襟上全是綠毛,拿刷子刷了半天才刷掉。”
常平正蹲在廊下整理香料,聞言頭也沒抬:“你跟我說有什麼用?我又不是管天管地的神仙。再說了,你那些綠毛衣裳是你上回洗完了沒晾透就疊進箱子裡去了,跟我沒關係。”
“你……”硯安被堵得噎了一下,又找不到話反駁,只好把那疊衣裳在繩子上擺得更開一些,讓風能吹到更多地方,“那你說這天氣什麼時候能放晴?”
“大約……”常平把整理好的香料放進木匣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屑末,“再過三五日吧,春汛都是這樣的。”
硯安正要再說,內室的窗扇忽然被推開了。
陸之謙站在窗後,手裡還握著一卷沒有合上的書,目光從簷下那道被雨水拉成細簾的水線上,移到了廊下那排還溼漉漉的衣裳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一隻手在窗外的空氣裡探了探,又收回來,指腹上沾了一層極細的水霧。
他合上書擱在窗臺上,轉身說道:“硯安,你去灰料庫要兩筐生石灰。常平,你到庫房搬幾架炭盆過來。”
硯安愣了一瞬:“主子,生石灰?要那個做什麼?”
“吸潮氣。”陸之謙已經走到了門口,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披上,“你把各屋的箱籠都開啟,炭盆架起來,生石灰分裝在幾隻陶盆裡,每屋放兩盆。炭盆的火不用太大,有煙氣就行,別燒太旺把衣物烤壞了。”
硯安聽得將信將疑,但見陸之謙已經說完了轉身去淨手的背影,便沒有再追問。
他和常平分頭去辦,不到一個時辰,幾筐生石灰已經被搬進了清和院的各間屋子。
硯安依言將石灰分裝到幾隻寬口的舊陶盆裡,在每一間屋子的牆角各擱了一盆。
又在正屋中央架起了一隻炭盆,炭火燒得不大,只微微冒著細弱的煙氣,讓那些潮氣隨著熱氣慢慢升騰又散去。
常平則搬了幾隻矮木架,搭在炭盆上方,讓硯安把那些半溼的衣物架在木架上,利用炭火的餘溫慢慢烘著。
不過大半日工夫,屋內的空氣便有了變化。
硯安走到廂房去取東西時,腳剛跨過門檻便停了一下,又退了半步,回頭朝外間喊了一聲:“主子,這屋裡的味道當真不一樣了!潮氣像被吸走了大半似的!”
他蹲下來湊近牆角那隻陶盆看了看,只見那些生石灰的表面已經結了一層細密的白色粉末,邊緣微微鼓起,好像正在緩慢地吞噬著從地磚縫隙裡滲進來的潮氣。
“這石灰上頭的粉末是什麼?”
“這生石灰吸了水汽之後開始風化了。”陸之謙站在廊下,沒有進去,只隔著半開的門答道,“石灰吸足了潮氣就會變成粉末,你明天換一盆新的。”
硯安站起來又在屋裡轉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放在桌上的茶盞的底部,又摸了摸衣箱蓋板的表面,原本那些涼絲絲的溼意已經消了大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