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清沅在一旁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壓下她的急辯:“五皇妹,人證之外尚有旁證。去年磕碰之後,之謙的不少文書、信報之上,都蓋過此印,皆帶著這道缺口,絕非近日造成的,往日文書隨時可調取比對。”
穆清泠喉頭一哽,再難以在印章一事上繼續糾纏,只能悻悻閉口不言。
坐在榻邊的帝君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掩住神色,手中捻著的玉珠也放慢了幾分。
陸之謙又拈起御案上的三頁舊稿紙並排展開,指尖逐一點過紙面上的字跡。
“防”字在左,“糧”字在中,“關”字在右,三張紙面上墨跡新舊不一,但每一筆的運筆走向都清晰分明。
“臣侍慣用硬毫,轉折處頓挫分明,收筆時力道偏重,鉤折末端會有一道輕微的頓挫。但偽信上的字,用的是羊毫,行筆圓滑,收筆沒有頓挫,是照著原稿臨摹的,而非親筆。”
穆清泠再次出聲質疑:“筆跡之說過於可疑!焉知不是你陸之謙刻意收斂筆法,故作差異,混淆視聽?”
陸之謙慢條斯理地回道:“這三封偽信的日期雖然不同,但墨色完全一致,甚至紙面的潮潤程度也幾乎相同。若是不同時間所寫,墨色和紙面不會這麼齊整。這三封偽信,應當是同一時間寫就,再分別填上不同的日期,還請陛下明鑑。”
殿中安靜了片刻,陸之謙退回穆清沅身後半步的位置,衣襬邊緣在轉身時輕輕掀動了一下。
穆清泠面色難看,想說些什麼,卻又找不出言辭。
帝君捻著碧玉珠的手指停了一拍,又繼續捻了下去,面上那道溫煦的神色也收了起來。
女帝擱在錦被上的右手慢慢收攏了一下,指尖在被面上輕輕捻了捻。
“既如此,信是假的。”她頓了一下,目光從帝君面上緩緩掠過,又移向穆清泠的方向,最後落回案上那些排開的物件上,“那造信之人,可查出來了?”
滿殿噤聲,沒有人接話。
穆清沅在這時上前了一步,向女帝行了一禮,直起身來時聲線誠懇而平穩。
“啟稟母皇,偽信雖假,邊關卻真。兒臣自請交還西北三城兵符,以示無貳。只求母皇另派能臣重查此案,以正視聽。”
穆清泠站在帝君下首,聽到“交還兵符”四個字時,垂目掩住了唇角那道微不可察的弧度,指尖在袖中緩緩鬆開,掌心那道被掐出的白痕正在緩慢地恢復它本來的顏色。
帝君此時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語氣溫煦:“三皇女識大體。”
女帝聞言抬眸看了她半晌,那道目光不重,卻帶著一層審度。
她略微思忖,開口說道:“兵符不必交。這案子,就交給御史中丞白芸吧。”
話音落下,穆清泠身子微微一震,指尖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
御史中丞白芸,乃是朝中出了名的剛直老臣,辦案鐵面無私,不攀附任何皇女派系,向來只認證據,不看人情。
此人素來不偏不倚,恰恰是穆清泠心中最為忌憚之人。
她原本以為穆清沅交出兵符,自己可以順勢奪權,萬萬沒有想到,女帝不僅不收回兵符,還將案子交給白芸。
帝君垂首,沉默不言,再不敢隨意插話。
穆清沅心中早有預料,當即俯身叩首:“兒臣謝母皇恩典。”
御榻前的辯駁塵埃暫落,眾人躬身行禮告退,步履輕緩,以免驚擾病中的女帝,殿內的緊張喧囂,緩緩歸於沉寂。
歸府途中,難得的天氣晴朗,沒有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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