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願驚動殿內的人,沿著迴廊,放輕腳步,徑直走向內殿。
厚重的紗帳半掩,她立在門口,看見姜知予背對著門口,正微微俯身,細心替女兒掖好被角,將錦被嚴嚴實實裹住昭寧單薄的身子,生怕春風侵入。
聽見輕微的衣履聲響,姜知予身形一頓,緩緩回過頭。
連日熬出來的深重倦色還來不及收斂,便撞入穆清沅的目光中。
他來不及整理神色,即刻起身,屈膝欲行大禮。
“免禮。”穆清沅抬手,輕輕止住他。
她緩步走到病榻之前,微微俯身,伸出手背,輕輕貼上穆昭寧的額角。
滾燙的觸感傳來,穆清沅眉頭驟然一蹙。
那熱度遠超她預想,她心中一沉,轉頭看向身側的姜知予,低聲開口詢問:“太醫怎麼說?”
姜知予立在床尾,脊背依舊挺直,竭力撐著往日那份從容沉穩,只是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低聲應答:“太醫院判看過,說是風寒牽動先天心疾,不妨事,只能慢慢緩養,不可急功近利。”
穆清沅靜靜看了他一眼,姜知予眼底青黑濃重,憔悴藏不住,月白錦袍的袖口,還留著尚未完全擦淨的褐色藥漬。
他嘴上說著不妨事,可這數日不眠的煎熬,全都寫在眉眼之間。
穆清沅沒有繼續追問,她安靜地站在他身側片刻,目光落在榻上昏睡的孩童,聲音放得柔和:“你自己也要顧著些,殿內侍從都在,不必事事親為。”
姜知予指尖無意識輕輕摩挲袖口那塊殘留的藥漬,目光落在女兒枕畔那隻陳舊的布偶小兔子。
那是他親手為昭寧縫製的,往日昭寧身子稍好之時,總要抱著它入眠。
他溫聲應答:“臣侍曉得,只是臣侍守在這裡,方能安心。”
穆清沅輕輕頷首,沒有再多言語。
這是為人父的牽掛,旁人勸不動。
她又看了一眼呼吸急促的昭寧,轉身準備離開,不打算繼續打擾。
腳步聲剛剛行至門邊,身後忽然傳來姜知予的聲音,輕輕喚住她:“……陛下留步。”
穆清沅停下腳步,回過身。
姜知予站在病榻邊,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頓了片刻,那聲音輕得幾乎要融進殿內藥香裡:“……陪她坐一會兒吧。”
這一句,褪去了帝君與帝王之間君臣的分寸,藏著為人父心底深處微弱的期盼。
他獨自守了數日,滿心焦灼無人言說,此刻竟盼著穆清沅,能陪著這病中的女兒片刻。
穆清沅微微一怔,隨即折身返回,走到榻邊的矮凳上靜靜坐下。
她想起棲梧宮裡活潑好動的昭紓,想起那一日在角樓,昭紓咯咯笑著伸手抓她鬢邊髮絲的模樣。
同樣是她的女兒,命運卻截然不同。
昭紓生來康健,無憂無慮;昭寧卻自降生起,便要與病痛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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