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寒應允慕容淵時，他的手未顫，聲未抖，眼未眨。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琥珀色的酒液順喉而下，灼得胃部一陣緊縮。他擱下酒杯，望向慕容淵。那雙深灰色的眸中既無愧疚，亦無猶疑，更沒有半分多餘的情緒。唯有一種沉靜如磐石的堅毅——那是他多年前便學會的東西。在黑風宗，在殷無極身旁，他早已將一切情感壓在心底最深處，壓到連自己都無從察覺。
慕容淵注視著他，唇角微揚。“厲長老，在下果然沒有看錯人。”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玉簡，置於石桌之上。玉簡通體烏黑，表面光滑如鏡。“這是在下預付的定金。裡面收錄了些功法心得，於你突破金仙初期或有裨益。事成之後，在下另有重謝。”
厲寒拾起玉簡，握於掌中。玉簡冰涼，寒意穿透掌心，沿著血脈向上蔓延，直抵肩頭。
“殷無極與李想的計劃，在下尚不知曉。他們方才聯手，尚未商定具體對策。在下需要時日。”
“在下可以等。只是在下的耐心有限。”慕容淵起身，將酒壺收回袖中。“三日。三日後，在下要聽到他們的計劃。你若知曉，便以此玉簡傳訊於我。”他轉身走向門口，行了幾步，駐足，未曾回頭。“厲長老，在下明白你心中所想。你在擔憂在下是否會出賣你。在下不會。因你尚有價值。有價值之人，在下不會捨棄。無價值之人，在下亦不會留用。只要你始終有用，便能始終安然。”
他走出修煉室，腳步聲在廊道中漸行漸遠。
厲寒獨自端坐於修煉室內。石桌上的酒杯仍在，杯底殘存些許酒液。他凝視那隻杯子，良久。伸手拿起酒杯，將殘餘的酒液傾倒在地。酒液滲入石板縫隙，留下一小片深色印記。他將杯子放回桌面，起身行至窗前，推開窗扇。夜風湧入，拂動他的衣袍。他仰望夜空中的明月，月華圓滿而明亮。他在黑風宗已歷多年。從一名小小弟子起步，步步攀至今日。他天資平平，修為全憑時光堆砌。旁人閉關一年，他便閉關三年；旁人修習一個時辰，他便修習三個時辰。他以三倍於常人的光陰，換來了仍遜於人一截的境界。殷無極從未讚許過他，也從未斥責過他。殷無極只是凝視著他，默然不語。那種沉默，比責罵更令人難熬。
他轉過身，望向石桌上那枚黑色玉簡。玉簡在燈影中泛著幽光。他走過去，將玉簡拾起，握在掌心。玉簡依舊冰涼。
青雲別院。殷無極在石屋中枯坐了許久，未曾閤眼。他盤膝坐在石床上，長劍橫於膝前，雙目閉合。神識籠罩著整座院落，覆蓋著巷道，延伸至整片城區。他能感知每個人的氣息——許大牛粗重的呼吸，沈安穩健的心跳，柳如煙指尖叩擊藥箱的節奏，古心月腹部傷口緩慢癒合的動靜，紀墨在床上翻身時窸窣的聲響，李想坐在松樹下翻轉黃金沙漏的細微聲音。每個人都很安靜，卻無人真正入睡。他們都在等待。等慕容淵到來。
他睜開雙眼，從石床上下來，行至門口，推開門扉。月光灑落在他面龐上，映得膚色蒼白。他走到松樹下，在李想對面坐下。
“在下難以入眠。”
“我也睡不著。”
殷無極沉默片刻。“我的黑風宗裡，或許有人會背叛我。”
李想注視著他。“是誰？”
“厲寒。我的長老。跟隨我多年。”殷無極的聲音低沉。“我不信任他，但我需要他。我沒有其他人可用。黑風宗的長老之中，唯有他修為最高，唯有他能助我執掌宗門。我若離去，黑風宗便是他的。”
“你認為他會將我們的計劃告知慕容淵？”
“會的。因為他渴望我所擁有的一切——宗門、修為、地位。他追隨我多年，卻始終未能得到他所求之物。我給不了他，因為他想要的，我自己也不曾擁有。”殷無極的手指在劍鞘上輕輕摩挲。“我不怨他。我的師父也曾棄我而去。我深知被遺棄的滋味。”
李想望著他。月光映在他的臉龐上，顯得格外蒼白。他的眼眸異常明亮，亮如燃燒的星辰。然而星辰的光芒是冰冷的，他的光芒卻是熾熱的。
“你不怨他？”
“不怨。但我不會讓他毀掉黑風宗。黑風宗是我的。是我一人打下來的。我不會讓任何人將它摧毀。”
李想沉默了許久。他將黃金沙漏翻轉，細沙重新開始流淌。
“我們的計劃，可以讓他知曉。”
殷無極注視著他。“你想利用他？”
“是假計劃。慕容淵若信了他，便會依照假計劃行事。而我們則在真計劃中守候。”
殷無極陷入長久的沉默。“你信我？”
“你信我，我便信你。”
殷無極凝視著他的雙眸。那雙眼睛深邃、明亮、平靜如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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