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團在汴京待了半月。按慣例可參觀官辦作坊和軍器監部分公開展示。耶律康術趁人不注意用手指甲在一根待展出炮管末端摸了一道膛線——觸到內壁螺旋凹槽的瞬間,瞳孔猛地收縮。那道膛線極其規整——均勻螺距、一致切深——不是手銼能銼出來的,需要機械定式刀架才能加工。
他緊接著俯身借繫鞋帶之機,用袖口裡藏著的銼刀在炮管尾部輕輕颳了一下——刮下一小撮鐵屑塞入暗袋。整套動作不過幾息,旁邊陪同宋方官員根本未察覺。
安保署密探發現了——未當場揭穿,悄悄跟到驛館外。當夜安保署就把那根炮管換掉——換了根外觀一模一樣的。耶律康術袖子裡那撮鐵屑,回遼國路上被密封在一隻小羊皮袋裡——遼國拿到的唯一一份宋軍火炮金屬樣本。
科學院冶金所後來推斷——鐵屑量太小,無法做完整成分判定。但遼國人能做一件事:把鐵屑加熱到不同溫度,觀察熔點、硬度和淬火特性,反推格物鋼大致性質。雖不能複製完整配方——至少能讓遼國人知道宋人的鋼有多硬。
耶律康術私下對副使說了句被安保署截獲的話——每個字都很輕很冷:宋人的鐵——不是用爐子煉出來的——是用腦子煉出來的。我摸到的鐵管內壁紋路極其規整——每圈間距完全一致——這種精細加工不是蠻力所能及的,需要分毫不差的定式化支撐。大遼最好在找到縮小這個差距的辦法之前——不要挑戰這種實力。
遼國使團回去後——遼宋邊境三週餘里異常平靜。不是和平——是恐懼。遼國怕的不是大宋有多少兵,是怕大宋有多少火炮。這種恐懼本身就是無形力量——它讓邊境安靜了,讓榷場交易量上升了,讓每年冬天燒荒的契丹騎兵也收斂了。從前燒荒會故意往宋境田裡甩火把——現在不敢了。不是怕宋軍騎兵,是怕火把還沒甩出去,宋軍火炮已架在對面的山頭上了。
但遼國人也不是什麼都沒做。他們開始在燕雲十六州邊境囤積沙袋——不是築城,是防火炮。遼國工部郎中研究橫山戰報後提了一個土辦法:把沙袋堆成一人高的矮牆,沙袋間留間隙讓騎手透過。鐵彈穿過沙袋時沙子流動吸收大量動能,穿過三道沙袋牆後威力削減大半。遼國沿白溝河一口氣壘了三道沙袋牆——每道三里長、一丈高——用掉數十萬只麻袋和不知多少車河沙。這道防線被遼國士卒戲稱沙子長城。
訊息傳到科學院,沈括在《夢溪筆談》續編里加了一則筆記——
餘觀北邊之事,橫山一役後,遼人不敢南下而牧馬者,非畏宋兵之眾也,畏宋炮之利也。炮者,以火運鐵,以鐵摧甲,百里之內,無堅不摧。此非人力之所能敵,乃格物之學之所成也。然遼人既知畏,則必求所以制之之道。兩年之內,北邊必有大變。為宋計者,不可不早為之備。
沈括寫這段話時窗外銀杏葉正落得紛紛揚揚。他把筆擱下看了許久——橫山之戰打醒的不只是西夏人,還有遼國人。一個被嚇醒的遼國比一個昏睡的遼國危險得多。
林默看完筆記,用硃筆在旁邊批了一行——
存中之憂,即格物之憂。利器在手,不可獨善其身。當使利器之利,及於天下之人。
---
一個月後,遼國派來正式求和技藝使節。
條件出人意料優厚——遼國願將瓦橋關以南三百里土地歸還大宋,條件是每年榷場貿易額度增五成,並允許遼國派遣工匠到科學院觀摩學習。
王安石在朝堂上把國書摔在地上。
三百里土地不嫌少——但觀摩學習四個字,是想來偷我們的格物之學!
神宗皇帝沉默許久。他看了看王安石,又看了看坐在角落裡的沈括——沈括是作為格物之學代表特召入朝議事的。
沈卿怎麼看?
沈括站起來,不慌不忙:
陛下——格物之學不是藏在深閨裡的秘術——是寫在《夢溪筆談》裡的公開道理。遼人想來學——就讓他們來。他們學得會實測——學不會定式。學得會看指南針——學不會造指南針。定式化生產需要萬民的算學根基、工匠之制和教化之度——不是看幾眼就能搬走的。
神宗緩緩點頭。
那就讓他們來。只許看——不許碰。只許在格物院外院參觀——不許進試驗室。
這個決定傳出後遼國上下鬆了口氣——他們最怕的不是土地,是宋人拒絕一切接觸。只要能接觸到格物之學的光——哪怕遠遠看一眼——就有希望。
林默在日錄中寫道——
西夏怕我們——臣服了。遼國怕我們——暫時不敢惹。這兩個怕——都是火炮打出來的。但我也怕,因為有一天遼國和西夏也會造出他們自己的火炮。到那時候,怕就不再是武器——而是更可怕的戰爭。在那一天來臨之前——我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在別人追上來的時間裡——繼續往前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