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耕擦擦手上機油：
樣機造價約八貫。量產之後，大概五貫一臺——成批夠大的話。
王安石沒說話。轉身——背對機器——心裡算賬。織錦院郎中在旁掏出隨身賬簿，兩人低聲合計。大宋官營織錦院每年養活超三萬紡織工，年支出一百二十萬貫。若把一半紡織工替換——七千五百臺機器，單臺五貫，總投入不到四萬貫。每年節省人工成本可達幾十萬貫。更關鍵是，織錦院產絲量還能翻倍——機械不停，不吃飯不睡覺不放年假。絲產量翻倍意味絲綢出口翻倍，市舶司每年從海上賣出的絲綢就能換來更多白銀和香料。從一臺五貫錢的紡紗機到市舶司上百萬貫出口增收——全盤的賬，總回報遠超投入。
王安石算完——直起腰——轉過身——拍板：
從青苗法專項收入撥十萬貫，在蘇州、杭州、成都三地建三個機械紡織坊，以科學院紡紗機定式生產為根基，試點三月。迴音好就全國推廣。
吳耕沒有歡呼。他以為自己會歡呼——八月裡做夢都在幻想這刻：紡織機量產、蘇杭成都遍地是他創設的機器、紡紗工不用再彎腰捻一輩子線。但當王安石真說全國推廣四個字時——他忽然覺得這四個字太沉了。他的技藝將不只是試驗室裡的樣機，要實實在在地改變成千上萬紡織工的生活。胃忽然收緊了。他想起那些在紡車前一座就是一天的老織工，手指因長期捻線早已彎了——關節鼓包——再也伸不直了。
王相公——吳耕忽然開口，量產的機器能不能加個創設——把手搖改成腳踏？那些老織工的手，
沒說下去。
王安石看著他——頓了頓——點頭：
你自己的創設——自己定。科學院說了算。
林默站在旁邊看著。沒插話——但心裡記下一件事：吳耕沒先關心自己發明帶來的名利——先關心一群手指彎了的老織工。這種人，科學院不能讓他只做個創設師。該讓他帶學生——把怎麼讓別人也做得又快又好的思維方法傳下去。
當晚，林默在科學院人事檔案裡把吳耕的名字從工藝定式化組教學與定式化聯合組。備註一行：明年起允許獨立帶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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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後，蘇州紡織坊第一批機紡絲綢織出來了。
絲綢送到汴京當天，蘇頌在《格物月報》上發了條簡短訊息——只有三行：
吳耕紡機，蘇州首試：日產為手工之三倍，紗線勻度優於手紡。織錦院即日加訂紡紗機三百臺。
三行字——引發的震動超過許多長篇大論。
訊息傳到成都，蜀錦織造世家的幾個老掌櫃連夜趕到汴京，圍在科學院門口等吳耕。老掌櫃們穿錦緞長衫，秋風裡站了整整一下午，他們這輩子從沒等過任何人，從來都是別人等他們。
吳耕出來時愣住了。白鬍子老掌櫃走到他面前，攥住他的手不肯放：
吳師傅，我在蜀錦織造行幹了四十年——從沒求過人——今天求你一次。成都蜀錦是祖傳手藝——我家做了五代人，女織工的手都是兩年就彎了的。能不能先給成都作坊配幾臺樣機？不用多——五臺就行。我們出運費——我們派工匠來學操控。
吳耕看著老掌櫃攥住自己的手——那雙手同樣有繭——不是鐵匠燙傷繭，是幾十年捻絲磨出的絲線繭。很薄很密——密密麻麻——從指根長到指尖。
老掌櫃——
吳耕握住他的手：
機器給你們。不要運費，科學院出。但有一個條件——你成都的織坊幫我們做件事：挑三個最年輕的紡織學徒，送科學院培訓三月。之後回去，不只是會操控機器——是能維護、能修理、能教別人。一人帶出一百人。
老掌櫃當場答應。不只答應——還加了一條：每年從蜀錦織坊利潤中抽兩成，捐贈科學院作紡織機械研創經費。
這事傳到林默耳中。他在日錄裡寫道——
吳耕可以出師了。八月前是個只會畫圖的匠人——八月後學會了算產業全盤的賬。這是比紡紗機更重要的成果：一個工程師——不只學會造機器——學會造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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