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富商宅院
錢萬貫是個體面人。
御街旁三進三出的宅子，朱門銅釘，門口有專門迎客的小廝，穿著新漿洗的青布短衫，見人就哈腰。他名下的商號橫跨茶葉、瓷器、米糧三條線，光汴京就有十二間鋪面。在商會里坐第二把交椅，人稱錢半城——意思是半個汴京城都有他的生意。
但錢萬貫有一個心病。大宋的商人不能參加科舉，兒子再聰明也只能捐個閒職，進不了正途。所以他不惜血本結交官場——逢年過節往工部、戶部、吏部送禮，光是年節的節敬，一年就得花掉近千貫。工部的工程他承包最多，戶部的稅銀他有路子提前拆借，吏部的幾個郎中跟他能同桌喝酒。官場的人脈是他花十五年、上萬貫銀錢堆出來的。
他來找林默，是李主事牽的線。李主事在中間當了說客，說錢萬貫想請林默幫忙修宅子。林默一開始沒答應——他是工部的人，不是私人的工匠。但錢萬貫託李主事遞了一句話過來：林大人若能抽半天空，錢某願以汴京城西一塊十畝的荒地作為格物院的試驗場。
這句話打動了林默。不是荒地，是試驗場——煅石需要更大規模的壓力測試，在衙門裡測不出真東西。
半日後，錢府花廳。
錢萬貫從袖子裡掏出一張銀票，放在茶桌上，推到林默面前。
五百兩。這只是定金。
林默低頭看了一眼銀票——永興錢莊，見票即兌，紅印蓋得一絲不苟。他沒有伸手拿，也沒有推回去。
錢老闆——您的宅子，我看了。牆角裂縫，地基沉降，三進院子中間那進，地磚全翹了。不是修宅子的問題——是地基本身有問題。您的宅子，建在老河灘上。林默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汴河在百多年前改過道，改道之前，您花廳下面——就是古河道。
錢萬貫臉色變了。
老河灘的地基怎麼修？灰土打樁？石條墊基？錢萬貫追問。
石灰沒用。老河灘地下有暗流，石灰見水就化。石條也不行——石條之間填的還是石灰漿，水一泡，石頭動了，地基跟著動。再過三五年您這塊地連種菜都種不了——水會從地下往上翻，地基徹底泡爛。林默放下茶盞，不過，有一樣東西能治。煅石灰漿——不怕水，不收縮，硬化後強度是石灰的三倍。用煅石灰漿打地基，竹筋做樁，灰漿填充，形成整體結構。地基整體了，暗流衝不散。
錢萬貫沉默了好一會。他不是沒聽人說過地基的問題——三年前修宅子時，工頭就跟他說過地基軟，建議多打樁。當時他覺得工頭想多賺他錢，沒肯。現在林默說的和當年工頭說的對上了，而林默不收他錢——要的是那塊荒地。
就按林大人說的辦。
好。但我有條件——施工期間，讓我的人全權負責。您的管家、下人，不得插手。
為何？
您的管家不懂煅石。插手了，質量不敢保證。
錢萬貫看著林默，忽然笑了。他在商場混了十五年，什麼人沒見過——要錢的、要權的、要名的、要利的。林默什麼都不要，只要一個條件：讓他按規矩幹活。這樣的人，錢萬貫第一次見。
地基施工從三進院子的中院開始。
林默讓人揭開地磚——地磚下面的土層用鐵鍬往下挖了五尺，露出了黑褐色的淤泥土。淤泥裡夾著碎瓦片、爛木頭，還有一股水草的腐味。這是古汴河的河底淤泥——幾百年的老泥，踩上去腳就往下陷。
林默讓工人把淤泥全部挖走，再往下挖。挖到岩石層花了三個時辰，整出了一口三丈見方、深達兩丈的大坑。坑底是灰白色的基岩——汴京地下最常見的那種石灰岩。
打竹筋樁。林默蹲在坑邊，拿炭條在地上畫了個簡圖——樁位按梅花形排列，每根樁間距二尺，樁入基岩至少四尺。
工人們扛來削尖一頭的粗毛竹，每根碗口粗。從坑底往下打——先用大錘把竹樁砸入基岩，再用煅石灰漿封住樁口。竹樁打入岩石的深度統一控制在四尺，不能淺——淺了吃不住地基的重量；也不能太深——太深了竹樁會超出灰漿層的保護範圍。
竹筋樁打好後，拌灰漿。這一把灰漿是關鍵——配比是林默在杭州熬了四十三天試出來的：六份半石灰石燒的石灰、兩份半高嶺土燒的黏土、一份鐵礦石磨的粉。三種料粉按比例倒進石槽，加水和勻，用鐵鍬反覆攪。攪到灰漿能在鐵鍬上掛流不斷線才算合格——工匠管這狀態叫。
灰漿從坑底往上澆。澆一層灰漿鋪一層碎石，再澆一層再鋪一層，七層過後整個坑填平了。表面抹光滑，蓋上溼麻布養護。
錢萬貫在一旁看了近一個時辰，沒走。最後他沒忍住問了句：林大人，這地基——多久能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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