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新舊之爭
舊黨反撲的時間，比林默預計的晚了三個月。
不是舊黨反應慢——是他們在等一個人。元佑黨人、禮部侍郎程頤的門生——周邦昌。周邦昌今年五十三歲，在舊黨中以筆如刀聞名，曾以一紙彈劾摺子讓三個新黨官員同時致仕。他不是那種跳起來罵人的御史——他的彈劾摺子全是引經據典，每一句都有出處，連罵人都能罵出《禮記》的味道。
周邦昌回到汴京的那個早晨，御街上的青石板還沒幹透昨晚的秋雨。他沒有先去吏部報到，而是直接去了禮部——找程頤。程頤今年七十三歲，滿頭白髮，在舊黨裡是精神領袖。
老師——煅石之害，不在石，在變。周邦昌在程頤的書房裡坐著，手指在茶案上緩緩畫了個圈，祖宗之法，修橋用木不用石，汴河七十二橋全是木橋——這是太祖定的規矩。木橋每年都需要維護，每年都有工匠被徵調，每年都有銀子分撥。木橋護著三樣東西——工匠的飯碗、衙門的人事、朝廷的預算。林默用一種石頭把這三樣全砸了——虹橋大修，保五十年。五十年不用再修——多少人五十年沒活幹？
程頤沒有馬上回應。他不是不懂這個邏輯——一個系統運轉了一百多年，所有環節都依賴修了壞、壞了修這個迴圈。突然有一天有人做出了一樣東西，把這個迴圈砍了——他用了一盞茶的時間組織了措辭。
邦昌——木橋不是問題。木橋是載體。你真正要提的是——變法亂制、變器亂心。你把煅石和變法綁在一起，林默就成了變法的工具。打工具，人不死；打變法，背後的人會跳出來護他。你的摺子——只打技術，不打人。
老師教訓得是。
周邦昌的彈劾摺子遞進政事堂時，政事堂里正為《營造法式》增補卷爭得不可開交。摺子一到，爭論聲全停了。政事堂的筆帖式託著茶盤的手懸在半空忘了放下——那道摺子不厚，一共四頁。第一頁，引《周禮·考工記》，證明古制橋樑必須用木重建不建石加固。第二頁，引《營造法式》原序，證明李誡本人反對將單一材料推廣至所有結構。第三頁，引大宋歷代橋樑志——全篇只有木橋的記錄，無一處提到。第四頁，附十條考古發現數據——洛陽、長安、應天府的古棧道均不見煅石的考古遺存。
周邦昌的結論是——煅石違背祖宗成法，是變器以亂制的典型。他要求政事堂暫停《營造法式》增補卷的頒佈，重新審查煅石的所有工程。
摺子遞上去當天，舊黨五名御史同時聯名上書——把彈劾面擴大到格物院越級施工、編制膨脹、用國帑試私料三大罪狀。舊黨不是一個人在進攻——是一支軍團。他們的打法不是一刀砍死你，是四面八方同時堵你，讓你應付不過來。
林默看完周邦昌的摺子，沒有立刻回覆。他把四頁摺子逐字讀了三遍，旁邊攤著《周禮·考工記》原文、《營造法式》原序、大宋歷代橋樑志摘要——這些都是格物院檔案室裡的資料，他早就在蒐集了。
周邦昌的摺子，每一句都有出處。但他的出處是斷章取義的——《考工記》原文說的是因地取材——沒有說必須用木。李誡的原序說的是不可一概而論——反對的是不看具體工程條件就統一用一種方案，不是反對用一種好材料解決許多問題。歷代橋樑志只記了官造的木石橋——民間的橋就沒記過。至於考古——煅石才出來兩年，地下當然挖不出兩年前的煅石。
政事堂辯論的日子定在月末。皇城裡的紫宸殿邊上一間議事廳，擺了三排椅子——第一排坐宰相蔡京、禮部尚書、工部尚書、御史中丞，第二排坐新舊兩黨的核心官員，第三排坐旁聽的翰林學士和各部郎中。
周邦昌第一個發言。他的口才確實好——站在廳中，沒有稿子，出口成章。他先引用《周禮·考工記》，再引用《營造法式》原序，最後引用歷代橋樑志。臺下幾個舊黨御史頻頻點頭。他的發言收了尾，廳裡安靜了一陣。
輪到林默發言。他沒有站起來，是王尚書替他站起來的。王尚書拿出格物院編的《煅石全試驗記錄》——分為四冊，每冊按年份排列煅石所有批次的資料記錄。
王尚書的論述結構跟周邦昌是反的。他不引經典——經典是舊黨的武器，你用同樣的武器跟人家打，人家比你用了多幾十年。他的論述只用資料——第一冊，煅石所有批次的抗壓強度資料，以表格形式羅列；第二冊，煅石所有施工工程的養護記錄和兩年來的複查資料；第三冊，煅石與普通石灰在同等條件下的對比試驗——抗壓強度對比倍數從2.4到4.2不等；第四冊，開封府對所有煅石施工工程的現場核查記錄——載明無一不合格。
王尚書論述完畢，他的收束只有一句——資料不說謊。
周邦昌的撞上了王尚書的。議事廳沉默了片刻。
這時候，蔡京開口了。他一直在聽，沒有插話。等所有人都把觀點亮完，他才緩緩說了一句——
祖宗的規矩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大宋的百姓有沒有路走、橋走。
這句話的措辭沒有任何傾向，但所有人聽出來了——作為宰相，他沒有肯定周邦昌。
程頤沒有出席。但事後舊黨裡的知情人傳出話來說：程頤已經意識到，舊黨在言論—經典這條路上已經不能壓制格物院。他們在轉向一個新的方向——他們要推翻的不是煅石，而是新法。
辯論會結束後，舊黨彈劾的節奏明顯慢了。
不是舊黨認輸——是他們在換戰術。彈劾摺子從之前的一人一週三道變成了五人一日一道——頻率更低，但彈劾物件變了。不再彈劾林默本人，改為彈劾煅石施工的所有外圍環節——鐵礦採購太依賴專營批文、竹筋灰漿裡的竹材耐腐性還沒得到百年實測、低溫預燒法的有害氣體排放沒有專門的監管條例。全是技術性的拷問——從材料和工序本身逼問格物院你每一個細節上都完美了嗎。
張文遠看完其中一道摺子，氣得拍了桌子。他說這是舊黨在找岔——煅石做成這樣已經夠好了，他們不挑主要矛盾，只挑外圍矛盾。
他們不是在找茬。他們是在給我指清單——告訴我下一步我還要再改什麼。林默拿過那份摺子，逐條做了標記。採購專營——下一步開鐵礦石多方招標。竹材耐腐——下一步做加速老化試驗。低溫排放——下一步配套煙氣淨化系統。他把全折的每一條直接在格物院內部改成了一張待辦工作清單。
張文遠張著嘴，半天沒說話。別人拿來找茬的東西，林默直接當成免費的技術審計方案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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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四十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