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科技霸主》第16章 尚書交替(1)

作者:何夕涅盤·1天前

第十六章 尚書交替

王尚書致仕的訊息傳了一個多月,終於落地了。

六十八歲。在工部做了最後一天的任滿離任手續。那些年老官員退下來時常見的排場——送行宴、贈序文集、衙門口排隊告別的下屬——他全沒讓搞。他對韓縝說了一句別驚動人,然後收拾了書案上的私人物品——不多,一方硯臺、三支毛筆、一疊寫在廢工程圖紙背面隨手記的字條。字條上寫的全是各地工程的進度備註,他捨不得扔。

林默站在工部門口。晨光從東邊的屋脊上斜切下來,照亮了門口的青石板路。王尚書提著書案上那個用了十幾年的粗布書囊——書囊一角已經綻了線——跨出工部門檻時,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古槐樹。那棵槐樹有上百歲了,樹冠遮住了大半個院子,夏天的時候知了在上面叫得震天響。他在槐樹下站了片刻,然後轉身朝街口走去。

王大人。林默走到他身後三步遠,您要回老家了?

回江西。家裡還有一片橘子園。年輕時總想把它砍了改成宅基地,現在回去——給它修個籬笆。王尚書轉過頭來,看了林默一眼,林默——我走之後,韓縝會接任尚書。他是好人,比他之前那個姓李的好得多。但你也要記住——韓縝只是個過渡。朝裡已經在往工部安排人了。接在韓縝後面的人不會是好說話的人。

林默沉默著,手指在褲縫上無意識地捻動。

王尚書把書囊的位置正了正,脊背挺直了。他看著林默的樣子,又從書囊裡掏出那塊多年前煅石第一次試塊被砸不動的碎石——煅石錘子砸不動,大理寺的刀也一樣。

兩人相對站著。街上的馬車從他們身邊經過,車輪碾著石頭,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林默站在原地一直看著馬車轉過街角,看不見了,才轉身回來。

韓縝接任工部尚書。新官上任第一天,他把所有在職工部官員召集到大堂,做了簡短的就職演講——全程不到一刻鐘。講話內容非常簡潔——他說自己不會燒新官三把火,只會繼續王尚書留下的活。煅石工程照常推進,格物院照常試驗,《營造法式》增補卷照常聽審。一切都不變。

但所有人都知道只是暫時的。工部衙門內部開始隱隱流傳一個說法——韓縝只是個代理尚書,真正的尚書人選已經內定了。傳的人說不清是誰,但都指向一個方向——政事堂那邊已經在推動新一輪官員輪調,工部在名單上排得很靠前。

與此同時,《營造法式》增補卷的最終審查進入最關鍵階段。舊黨在洛陽聯名上書要求暫停頒佈增補卷的摺子還在政事堂壓著,給審查組施加了一絲無形的時間壓力。他們必須在舊黨的政治壓力累積到破點之前把所有條文審完。

韓縝親自作為終審主審官。他把終審地點定在格物院一樓——不是在衙門大堂,是直接在編修所。七張長桌,全部攤開著最後一批待審條文——橋樑施工規範卷裡的所有受力計算公式。

韓縝從淮南帶來的老堤防匠名單裡,有個算水的老匠人——姓裴,無指食指被河道石砸斷過後無法再握規,但他的眼睛可以在水面上把堤壩的包絡線在呼吸間畫出整條輪廓。裴老匠被終審組請來,專門對受力系數鏈做第十二遍推演。他在橋下臨水面的石墩前站了整整兩個時辰——河水把他的褲子濺溼到膝蓋,他渾然不覺。他畫了十七張計算圖,每一張都把舊版的橋墩受力包絡線往外擴大了不到半分的修正值——不是公式要求擴,是他眼睛看到的波痕在橋墩上的實際包絡比公式給的更靠外。

終審組最後一致裁定——公式不完整,需要修改為安全值一十五分,比原來又增加了五分的冗餘。韓縝在修改過的公式旁邊圈批了三個字——

終審結束後一個月,《營造法式》增補卷印本正式頒佈。全書四十卷——舊版三十六卷,新增補四卷。新增補四卷分別涵蓋材料規範、橋樑規範、河堤規範、工匠技藝標準。從虹橋大修開始,歷兩任尚書、熬過五次彈劾、被舊黨罵了兩年變器亂制——最後全書末頁上列了三百個按筆畫順序排列的名字,林默排第九十三。全書首頁上方印著唯一一條格式說明——本書所有技術條目引用格物院資料作為校驗依據。

頒佈日當天,韓縝向林默提前透露——接任者曾布是舊黨安排的人選,一個在地方上當過六年知縣的人。舊黨要的不是他的工程能力——是他的御史背景。接任之後,煅石的採辦預算可能會被重新稽核,未批覆的工程可能被擱置審閱。

林默沒有對此說什麼。他只是站在格物院告示板前,把韓縝透露的訊息寫進一份新檔案的封面標題——工程採辦預算調整預案。然後在下面列了三條預先防備措施——第一條:提前預撥次年所有已批覆工程的煅石採辦款項至格物院分賬戶;第二條:將尚未批覆的工程全部按現有規程完成前期勘測,批覆檔案到達後可立即開工;第三條:所有正在服役的煅石工程增加每月一次的巡檢頻率。

寫完後,他把預案密封在紙袋裡,紙袋上畫了一道橫線。和洛水橋檔案一樣——已收錄,待啟用。

張文遠在旁邊看了全過程,他問了一句——曾布還沒上任,你就已經把下一任的行動全部預料到了。

不是我預料。是規律。舊黨怎麼出招——周邦昌寫文章、李綱斷供應鏈、程頤換戰術。每一次都換方式,但每一次落點都在同一個地方——錢、人、批文、工程。曾布不例外,舊黨沒有新套路。

韓縝即將離開的訊息傳到蔡攸府上時,蔡攸正在他那掛滿名人字畫的會客廳裡陪客人。他沒有當客人的面多說什麼,只是喝了一口茶,對身邊的侍女說——去把林默請過來。

林默到府邸時,蔡攸已經讓廚子重新換了桌席。

新舊交替,慣例——新官不來,舊官不幹活。但這段時間不能浪費。煅石的燕雲出口合同要續簽——續約的議價視窗就在曾布上任之前。

現在談——合同里約定續約條款能維持現有價格再籤三年。

我就是這個意思。

兩人在飯桌上把事情全排完了。燕雲邊貿的續約合同在蔡攸的邊貿商隊手裡,只要趕在曾布上任之前把條款鎖定,新合同就沿用舊價。即使曾布上任後把工部預算卡死,燕雲邊貿這一塊他不一定插得進手——北境的軍防工程不在工部的全額預算審批範圍內,屬於都部署和邊帥直接管轄的特殊軍費。

蔡攸安排商隊三日後出發。臨走前,他回頭對林默說了句——燕雲的合同是從李綱手上搶來的。別讓舊黨也把它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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