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進後的燧發機括試射——連續打了一百發，燧石只磨損了不到一成。擊發成功率——九成五分。火力輸出密度——每分鐘四發。比火繩點火快了六倍。
趙鐵把試射結果寫在報告裡，親自送到了樞密院。
---
文彥博拿到報告後沒有看數字。他拿著樣銃，走到樞密院的院子裡，對著三十步外的一塊木靶打了一發。
銃聲響起的瞬間，院子裡所有的人都嚇了一跳。不是因為聲音太響——而是因為點火太快。從扣扳機到擊發，幾乎沒有任何延遲。木靶中央被彈丸穿透了一個拳頭大的洞——碎木屑飛出去好幾步遠。
這個——什麼時候能批次裝備？文彥博問。
火銃本身沒有問題——趙鐵說，冶金所可以立馬開工。但燧發機括的三個精密零件——扳機、擊錘、彈簧——需要手藝精湛的工匠一個個鍛打和修銼。目前科學院裡能做這套機括的工匠，只有七個人。七個人，一天最多做三套。如果要裝備一萬人——需要兩年。
文彥博的臉色變了。兩年？我等不了兩年——西夏人四十天後就來了。
趙鐵沉默了片刻。那就換一個方案。不全部換燧發機括——只給精銳部隊的銃手換。普通銃手繼續用火繩點火，但換用顆粒化火藥——這樣威力也提升了四成。精銃手換燧發機括——一百人的精銃隊，配燧發火銃，放在關鍵位置，打關鍵目標。
文彥博想了想。好。先做一百支燧發火銃——四十天內必須交貨。普通火銃全部升級顆粒化火藥。軍器監配合——你們的技術交過去，讓他們的人一起生產。
就這樣，科學院和軍器監開始了大宋歷史上最大規模的一次軍備緊急升級。
冶金試驗室的鍛爐二十四小時不熄火，七名工匠輪班倒，手上的水泡變成了繭，繭又磨破了露出新肉。劉子明的顆粒火藥乾燥機晝夜不停，化變所滿院子都是火藥的氣味。軍器監的工匠們從來沒做過這麼精細的活——燧發機括的精度要求讓他們手忙腳亂，報廢率高達四成。但沒有人抱怨。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四十天後，西夏人的鐵蹄就會踏到邊境。
趙鐵在試驗室的牆上貼了一張紙——上面寫著倒計時：四十天——每過一天，他用炭筆劃掉一天。劃到第十天的時候，炭筆劃破了紙——他的手勁越來越大。劃到第二十天的時候，紙上只剩十個數字了——但燧發機括的合格率還是不到六成。趙鐵站在牆前面，盯著那張紙看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然後他把紙撕了。重新貼了一張——上面寫著——不計天數，只計成敗。
到了最後七天，科學院和軍器監的所有人幾乎都不睡覺了。試驗室的桌子上趴滿了人——有人趴在桌上眯一會兒，醒了繼續做。食堂的師傅每天把飯送到試驗室門口，但大多數時候飯都是涼的——沒人顧得上吃。
元符二年二月十二，最後一批燧發火銃交到了樞密院手裡。
一百支燧發火銃，整齊地排列在樞密院的校場上。銃管閃著格物鋼特有的幽藍色光澤，擊錘上嵌著太行山硬質燧石，銃託是用上好的柞木做的，握在手裡沉甸甸的。文彥博拿起其中一支，掂了掂。
林大人——這槍，能打贏西夏人嗎？
林默站在校場上，風吹著他的青衫和兩鬢的幾根白髮。他才四十歲，但四十天的高強度工作讓他看起來像是老了十歲。他的眼睛還是亮的——亮得像格物鋼一樣。他沒有直接回答文彥博的問題，只是看著遠處的校場盡頭，那裡一百名銃手正列隊站好。
文樞相，你看那幫銃手。林默說，他們揹著的東西，我們科學院的人拼了四十天沒睡覺弄出來的。但這東西到底好不好用——上過戰場才知道。
文彥博沉默了一會兒，把燧發火銃還給趙鐵。轉過身，對著校場上列隊的銃手們喊了一聲——
出發——赴環州。
銃手佇列走出校場時，那個滿臉坑窪的退伍老卒站在校場門口——他沒有穿軍服——身上是打了補丁的棉襖——但站得筆直——像一棵老松樹。他的手背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從虎口一直劃到手腕——那是他早年在橫山跟西夏人拼刀時留下的。林默看到他——走了過去。
你叫什麼名字？
張老實——山長。當年在橫山守了三年——被西夏人的刀砍過六刀——一刀在背上——五刀在手上——沒死。退伍後回老家種地——種了一年——西夏人又來搶糧——把我老婆和孩子——他沒說完——但林默懂了。
你想跟銃手們一起去環州？
不。老朽拿不動銃了——老朽是想來跟山長說句話。張老實說，山長——你造的銃不是用來殺人的。是用來讓人不敢殺人。如果西夏人知道大宋有火銃——他們就不敢隨便來搶糧——我的老婆和孩子就不會——他還是沒說完——但這次不是因為不能說——是因為聲音被哽住了。
林默拍了拍張老實的肩膀——沒有說話。趙鐵站在旁邊——鐵板一樣的臉——喉結動了一下——然後別過頭去——看著校場上列隊遠去的銃手——他們的火銃在晨曦裡反射著格物鋼特有的冷光——一排一排——像一道移動的鋼鐵長城。
第五十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