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盛世之影
元符三年，大宋的國庫出現了一千八百萬貫的盈餘。
這個數字在政事堂的年度財政會議上公佈的時候，滿座皆驚。文彥博摘下老花鏡又戴上，確認小數點沒有看錯。一千八百萬貫——比熙寧變法前的年收入翻了一倍還多。變法前大宋的年收入約八百萬貫，變法十八年之後，這個數字變成了兩倍還要往上走。
收入增加的來源很清楚。青苗利息收入穩定在每年三百萬貫。市易法的商業稅四百多萬貫——這條線一直在漲，因為科學院在各地建的格物市場讓貨物流通的速度快了至少三倍。格物鋼的出口和遠洋貿易每年上繳超過百萬貫。機械紡織帶來的商稅同樣超過百萬貫——江寧府的機器織坊已經開到了第五十家，每家織坊的產量抵得上過去五百個織工的手工產出。
王安石用毛筆在賬冊旁邊寫了一行小字。他的字一直寫得很小，因為他年輕的時候窮，紙要省著用。但這一行字他寫得不小。
「變法十八年——此數是變法最好的證明。」
寫完，他抬起頭，看著政事堂的屋頂。屋頂的椽子是十八年前新換的，現在已經蒙上了一層灰。椽子之間的縫隙裡塞著幾張蜘蛛網，蜘蛛網上粘著幾隻乾透了的飛蛾。十八年前換椽子的時候，王安石親自盯著工匠把每一根椽子都量了尺寸——他不相信工匠報上來的數字，因為他知道工匠會偷木頭錢。現在椽子還在，蜘蛛網已經積了三層。
他看了很久的天花板。滿座的人都在等他說話，但他沒說。他只是把那行小字又描了一遍，描得很慢，像在描墓碑上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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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盈餘的面子底下，裂縫已經清晰可見。
青苗法在初期是一件好事。它的初衷是春天借錢給農民，秋天收回本金加兩分利息——利息比地主的印子錢低得多，農民不用再借高利貸。在熙寧年間的試點階段，青苗法確實救了無數農戶。春天借五貫，秋收還五貫一，利息薄得幾乎可以忽略。那時候王安石親自盯著每一個試點縣的賬目，每三個月親自核查一次，誰發現加碼立刻撤職。他在每個試點縣都派了科學院的賬目實習生——這些人不領縣衙的俸祿，寫不了假賬。
但到了元符三年，基層官員的強制放貸已經成了公開的秘密。地方官為了完成放貸指標，不管農民需不需要錢，強行攤派。借了必須還，還不上就加倍追繳。這些地方官不一定是壞人——他們也是被上頭逼的。州府給縣裡下指標，縣裡給鄉里下指標，鄉里只能找農民。指標一年比一年高，因為上一年的數字是今年的基準線。數字只能漲，不能跌。漲了叫政績，跌了叫失職。沒有人問過一個問題：農民真的需要那麼多錢嗎？
河北東路有一個案子，被科學院的外派巡察員挖了出來。一個姓周的農戶，青苗貸款借了三貫，秋收遭了旱災，顆粒無收。縣衙派人把他綁在縣衙門口的拴馬樁上示眾，罪名是「拖欠官錢、藐視朝廷」。圍觀的百姓沒有人敢說話，因為縣令站在臺階上宣佈：「這是朝廷的錢——誰敢賴賬——這就是下場。」綁了三天。第三天晚上下了一場暴雨，雨水灌進他的口鼻裡。等第二天早上衙役來解繩子的時候，人已經沒了呼吸。他欠了多少錢？三貫。三貫就能把人綁在雨裡，讓雨水灌進氣管裡，像灌一個破皮袋。
同樣的事情不止這一樁。京東西路有個農戶姓孫，借了四貫青苗錢。秋收時遭了蝗災，田裡的麥子被蝗蟲啃得只剩秸稈。四貫錢還不上，縣衙把他的地收了。一家五口人沒了地，斷了生路。他老婆帶著兩個小的投了河。他抱著最後一個孩子——最小的那個，還在吃奶——在田埂上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走到鄰居家門口，把孩子放在門檻上。然後自己去縣衙自首。他對縣令說：「我沒錢還——拿我的命抵。」
縣令的回答是：「你的命不值四貫。」打了二十大板，扔出了衙門。那個孩子後來被鄰居收養了。鄰居姓趙，是給科學院種試驗田的佃戶。趙家不富裕，但多一張嘴還是養得起的。孩子長到三歲的時候會叫趙家夫婦爹孃。他不會知道自己姓孫。那些賬冊裡也沒有他姓孫的記錄。賬冊裡只有一個數字：「京東西路青苗收息二十五萬貫」。
這些事在戶部的賬冊裡是看不見的。賬冊裡只有數字。數字在賬冊上是硃紅色的——硃紅色代表收入。河北東路青苗收息三十萬貫。京東西路青苗收息二十五萬貫。紅色的數字在黃色的桑皮紙上顯得很鮮豔。戶部的官員看著這些紅色數字，會說：「今年收成不錯。」
沒有人問那些紅色是從哪裡來的。
林默第一次看到河北東路的完整報告時，把報告翻了四遍。第一遍看數字，第二遍看附註，第三遍看證詞——證詞是巡察員從圍觀的百姓嘴裡一點一點摳出來的。第四遍他沒看報告。他看的是窗外的那棵銀杏樹。看了很久。
然後他在報告的空白處寫了一個字：「查」。
這個字寫得不大。但墨滲得很深，滲到了紙的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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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甲民兵的裝備維護體系也出了同樣的問題。
保甲制是王安石「將兵法」的配套——把農民編成民兵，平時種田，戰時上陣。保甲每人配了一支火銃——這是科學院三代銃的量產型號，射程比二代的遠了兩成，裝填速度也快了一倍。但火銃不是下了生產線就萬事大吉的東西。銃管要定期擦油防鏽，擊發簧片每打兩百發就要更換，火藥不能在潮溼的庫房裡存放超過半年。這些規矩寫在每支護甲銃的配發手冊上，手冊只有四頁紙，圖文並茂，哪怕不識字的人看圖也能看懂。
問題在於，規矩是科學院定的，執行規矩的是地方衙門。地方衙門管裝備的吏員不關心銃管有沒有擦油，他關心的是倉庫裡的銃管數目能不能對上賬冊。數目對上了就是好的，擦沒擦油不歸他管。
江寧府一個保甲教頭姓魯，幹了二十年，管著一百二十人的民兵隊。他在給州府的呈文裡寫道：「職部銃管內鏽，火藥受潮，恐實戰時無法發火，請速換新。」呈文遞了三次。州府每次的回覆都一樣：「經費不足，等明年預算批了再換。」第三次之後魯教頭不再遞呈文了。他自己掏錢買了十支新銃管——十支銃管花掉了他四個月的俸祿。他的妻子為這件事跟他吵了一架。吵架的內容大致是：你一個月的俸祿是五貫，家裡有三個孩子要養，你掏四個月俸祿去買銃管，你是當官還是做善事？
吵完之後，他依然把銃管送到了保甲隊。
他對妻子說的是：「不是我傻。我是怕有一天真的打仗，我的隊員們拿著打不響的銃上戰場——那就是讓一群種田的人去送死。」
魯教頭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他妻子沒有再跟他吵，轉身去廚房燒了一壺熱水，給他泡了一碗碎茶末。碎茶末是去年剩的，已經沒什麼味道了，但水是熱的。他把那碗熱水喝完，然後去保甲隊的倉庫裡給新銃管擦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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