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第一卷終——蒼天未老
元符三年秋，汴京城外的官道上，一隊騾馬馱著剛出爐的格物鋼錠緩緩北行。
鋼錠的去向是河北，邊境駐軍的新一批火炮正在鑄造。押運官姓張——四十多歲，在軍器監幹了二十來年——經手的鋼錠夠繞汴京城一圈。這一批鋼錠一共八十塊，每塊重一百二十斤，用八匹騾子分馱，騾子的蹄子在官道的碎石路上踏出沉悶的節奏——嗒、嗒、嗒像遠處傳來的更鼓。
隊伍經過虹橋的時候——押運官勒住馬，讓騾隊靠邊停了片刻。
虹橋是科學院的第一件作品。十九年前，杭州漕運的堵點把運河堵成了停車場，林默在虹橋上畫了一張草圖——用格物鋼代替木樑，用分段拼裝代替整體澆築。那是林默來到這個時代之後，第一次把自己知道的全部倒出來，數學、格致、材料——全部倒在一座橋上。
如今——十九年後，虹橋依然沒有大修過。橋身上的格物鋼樑，在十九年的風雨裡，只長了一層薄薄的鏽，用鋼絲刷刷一道——下面還是鋥亮的。橋面的石板被路人的鞋底磨得光滑如鵝卵，石板的接縫裡長出了一些青苔，青苔是綠色的，在秋天的夕陽下——綠得像翡翠。
押運官指著虹橋對身邊的年輕學徒說——
這座橋——就是山長修的。
學徒仰頭看著虹橋——橋身飛跨汴河兩岸——橋下的河水映著燈火，流光溢彩。橋上的行人來來往往，沒有人停下來看橋，因為橋太正常了——正常到沒人覺得它有什麼了不起——
押運官又說——
最好的工程——就是讓人忘了它是工程。
學徒想了想——沒說話。他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就像他不懂為什麼林默修了一座二十年前就應該塌了的橋，還能修得這麼好。
騾隊繼續北行，鋼錠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在秋天的曠野裡能傳出去很遠。八十塊鋼錠——八十塊，河北前線就多八十門炮。一門炮——就是一堵牆，一座城，一支軍隊的膽。
押運官回頭看了一眼虹橋，人已經走出去二里地了，虹橋的輪廓還清晰可見，像一道凝固在汴河上的虹。
同一天，汴京城內，樞密院的密室裡坐著三個人。
樞密使安燾坐在正位，左手邊是兵部尚書，右手邊是剛從河北前線回來的軍情司主事。桌上攤著一張地圖，地圖上用紅圈標出了橫山一線的宋軍炮臺位置。紅圈一共有十七個——從元符元年的三個，增加到現在的十七個。
軍情司主事從懷裡掏出一份蠟封密報——蠟封上蓋的是西夏邊境的軍驛戳。拆開之後裡面只有一張紙，紙上只寫了兩行字：西夏在興慶府以西五十里的賀蘭山北麓新建了鐵坊，鐵坊的爐型完全仿照宋軍繳獲的格物鋼殘片，已經試煉了整整一年。
安燾看完密報——把紙往桌上一拍。
仿製？他們仿不出來。
兵部尚書問為什麼。安燾讓人傳了一個人進來。進來的人是趙鐵。趙鐵剛從冶金所的高爐下來，工作服上還冒著熱氣。安燾把密報遞給他看。
趙鐵看完之後說了一句：沒有格物鋼的燒結溫度曲線，仿製出來的鋼硬度最多隻有七成——七成的鋼造火炮，打三百發就得炸膛。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遼人也仿了——去年九月遼國燕京鐵坊炸了一座爐，死了五個匠人。原因是在鐵水裡加了過量的石灰石——他們只知道格物鋼要加石灰石脫硫，不知道加到什麼比例。加多了鋼會變脆。這就是格物鋼的秘密——不是一種配方，是一整套配方的全部邊界條件。你可以在戰場上撿到格物鋼的殘片，可以分析出它的碳含量和錳含量，但你無法從殘片中反推出它被加熱到過多少度、在多少度保溫了多長時間、冷卻曲線是什麼形狀。而這些邊界條件全部不在鋼錠裡——在冶金所每天記錄的爐溫日誌裡，在趙鐵的腦子裡，在科學院火器司的牆壁上。
安燾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把軍情司的密報摺好放回信封裡，在信封上批了四個字：照常防備。
他說照常防備，不是因為他覺得敵人的仿製沒威脅——是因為他知道，科學院十九年來積累的每一本日誌、每一張溫度曲線、每一爐配比實驗記錄，加起來比任何一座鐵坊的全部裝置都值錢。西夏人可以偷到一塊鋼——但他們偷不走十九年。
此時此刻，科學院冶金所正在發生一場對遼國來說永遠無法複製的實驗。
趙鐵的徒弟王五在第七號高爐前站了整整六個時辰。第七號高爐正在進行的實驗叫爐溫爬坡測試——把爐溫從常規的八百五十度逐級升到一千四百五十度，每升五十度就取一勺鐵水做一次化驗，記錄鐵水在不同溫度下的脫碳速率。這項測試已經做了四個月，累計記錄了將近六千條資料，每條資料下面都標註了測試當天的氣溫、氣壓、空氣溼度和礦石批次。
六千條資料的成本是多少？是四個月不停爐、不停火、日夜兩班倒的人工成本和煤炭消耗——摺合銅錢約一萬八千貫。遼國的鐵坊如果要模仿同樣的實驗，需要先建一座能控溫到五十度精度的高爐，然後找一批能連續四個晝夜記錄溫度曲線的匠人，然後燒掉一萬八千貫。遼國鐵坊的全年預算不到兩萬貫。
所以安燾說照常防備——他說的不是防備敵人的火炮和騎兵，他說的是防備敵人追上來。而他知道，敵人追不上來的原因不是敵人不夠努力——是因為十九年的積累是無法用任何捷徑複製的。
這是科學院真正的不敗之地——不是某一件武器，不是某一項發明，是時間。是林默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十九年，十九年裡每一天都有人在寫實驗日誌，每一天都有人在畫爐溫曲線，每一天都有人在記錄失敗實驗的全部資料——失敗的資料比成功的資料更值錢，因為失敗的實驗告訴你每一條不能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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