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科技霸主》第107章 遼陽城下(2)

作者:何夕涅盤·7小時前

劉德標立刻點了一個人。

老兵叫耶律大石。這個名字不是給起的,是他自己撿的,當年他在橫山上的戰壕裡跟一整隊西夏鐵騎肉搏——他牙齒不咬人的喉嚨,是咬人的護臂上的牛皮帶,咬住把人從馬背上拖下來,拖下來的時候他的門牙碎了三顆,碎了之後他自己用小刀把殘齒挖出來塞進嘴裡,用舌頭頂在牙床上——不是他會治,是在戰場上嘴裡沒東西頂著會出血——出血會讓你自己的呼吸變腥,血腥夾著人體肚皮被割破之後的甜膩,會讓你的胃噁心——噁心到一半,敵人就又撲上來了。他撿回來的對方那副鐵護臂上的一枚黃銅鉚釘。他把那枚鉚釘打了一副齒套,套在他殘的牙齦上。這幅牙讓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從兩個空洞往外出,像風從兩片破了的皮靴面上鑽過去。

耶律大石五十多歲——頭髮全白了,不是年紀大,是他在橫山上的那個冬天被凍得——凍傷的頭髮毛囊會在春天脫落一大部分,脫完之後重新長出來的髮絲變得很細——沒有顏色,不是白,是透明,陽光照過去之後看上去是白的。他的眼睛還是亮的,亮因為眼球裡面那層鞏膜太薄了,血絲爬在鞏膜背面——爬得非常慢,慢到你看他眼睛的時候最先看到的是血絲的紅色而不是鞏膜的白色。他摸著炮管上的一道道防變形箍,用手指彈了彈——響聲低沉,像敲在一口廢棄古鐘已經快要裂的半邊邊緣上。

「好鐵。」他說。就兩個字。不是因為沒話說——是他這輩子對鐵的判斷就只需要兩個字。打過四十年鐵的人,摸到一塊好鐵的時候不用誇——好鐵自己誇。不好鐵敲上去是「空」——脆而尖——因為鐵心沒打勻——裡面有氣窩。好鐵敲上去的聲音不在耳膜上停,停在你的指尖——指尖震動,然後你骨頭裡也會跟著震。鐵跟你說話——它說它的命再活兩仗之後它不會被撞出來的鐵片殺死它身邊最信的人。

他把炮推上了城壘最薄的一段牆頭。那段牆頭,在前一次女真繞城的試探裡,被三顆從新制的重槌砸過來的裂紋口子連成了一道八字,八字口把牆頭分成了兩片,城牆上守軍不敢站在那裡,怕牆塌了不是怕自己掉下去——自己掉下去摔死——了,是怕這段牆塌的缺口會變成城下一個破口,女真人會從這個破口往上湧,湧上來之後他死不死已經不是重要的問題,他的屍體會被他活著的時候護了一輩子的城留給敵人當第一塊踏腳石。耶律大石把炮架在裂縫的左外側,不是裂片中間——不壓裂縫,壓裂縫會導致炮在發射回坐時把裂縫壓進炮身對應的另一邊去,然後力是斜的——然後炮是歪的,然後再射出去的炮彈你的目標方向就意味著你可能打著你的人。他把炮身沉甸甸地往下放了三次——一次,沒對準鎖孔,二次——偏了兩分,三次,不偏——鎖孔滑進炮口底座上彈出了極脆的一聲,城牆的裂縫沒有擴大,反而因為炮的重量把牆體壓得更緊了——像用一塊巨大的磁鐵把快要分離的裂磚給吸在一起。裂縫裡原本往下掉土的細孔,在炮座壓上以後——不掉了,新壓在縫口的青石基座把原來裂的通道徹底堵死,堵上了你們頭頂上那段牆以前發出的那種似有似無的老磚間的低吟呻吟聲。

他拿出了一把鈍口火折,用指甲在火折頭上颳了三四下——點著了,燒出的煙不是黑的——是青,青煙在炮口後被北來的城頭寒風吹得朝城下女真騎兵常年繞城走的開闊地面飄去,好像是在探路——一長條青灰色在半空中拐了一個彎,然後被第二股風撕碎。他把火折上還在慢燒的火給蹭到引信口附近的焠火孔,引信已經裝好,他用指甲尖在引信孔口把銅管裡冒出來的火藥堆——小心翼翼,壓平,壓成一平層,這層火藥受火門溫度最早——它燒著了,炮才響,炮響了他這輩子第一次在這麼新的鐵炮管裡聽到自己的血也會因為遠處的騎隊全部是衝南而往南沉,像手裡端著一鍋倒不出來的冷油。

聲音從炮口出來——不能說是「巨響」——巨響是撕裂性的,但這是悶的——悶響——像地面上幾十層土的空氣被抽了一下底,它吞了一口氣,再吐出來。

一枚鐵彈,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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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女真騎兵從城東的平原上又來了。不是繞城——是先看到那天從沉霧裡擠出的馬頭。五百騎,這一次開的是完顏部主力偵騎的中等規模陣,四路散開,正面上寬得像一道矮矮的黑橫線,橫線兩端是輕騎兵經常在攻城之間沿城巡迴去做逼進威嚇的老手段。黑線越來越粗,黑線的粗不是人數加多,是馬身後面被踩碎的草汁濺起來沾在戰旗底部和騎兵的綁腿上,把人和馬的灰色調濃了——人和馬的輪廓線消失——被塵土粘到一起變成一堆一堆的深色塊。深色塊在移動,移動時候最前面那匹馬上立著一面狼皮戰旗,女真人把兩張整的成年灰狼皮用筋線連成一片,狼皮上的毛在順風中直豎起來,像一隻從土裡突然跳出來的兩腿狼——立著,對著天空——張著嘴,它嘴空,空的嘴卻在低鳴,那是它三百年都這樣被砍斷的氣管。那是完顏部的兩腿黑狼旗。

這次繞城的不是來勸降。他們,很可能已經是準備給下一波攻城做試探箭頭,一旦看見了守軍在城頭最薄弱的那段牆——側翼突出,就會乘馬接近,扔輪索拖倒城雉——叫一隊不怕死的步兵貼著牆角抹進去,從裡面開東門,是遼陽大門的樞軸。劉德標在城牆上看了整整三盞茶,他從雉堞之間把遠處那團塵估算到了將近兩裡的距離——他開口,不是高——是喉嚨裡面一聲低到了發木的悶令——

「——別等——兩裡——開——」

老耶律大石趴在地上。不是「趴」——是用膝蓋和手肘把身體的四角定住:左手握著火繩的末梢——右手,輕輕地用食指尖摸引孔邊緣是否有之前殘留的殘藥沒清乾淨。他眼睛不看著女真騎兵——看著炮口前大差不多一尺遠的地方,他在看炮管上自己被風吹來的白髮是否沉,不沉。不沉就是底座穩了。火繩的末梢,是藥水焠過的麻麻灰,點著了以後有大大概兩個彈指的燃燒時間。他拿鼻子聞——不是聞火繩,是聞風。風是往南的——刮過去的女真人體味,那股刺鼻的酸馬汗和浸了幹血又被皮甲悶著的人胸口皮臭,他全聞不出來,因為他知道引信已經燒進第二個彈指,他鬆手。他只是鬆手。

炮口前方的薄霧被撕裂——不是把霧吹散,是把一整片霧面撕了進去又吞了,吞進去以後霧從鋏縫一圈往外噴射,像把白線射碎,鐵炮彈出炮口以後人在城牆上看到的不是彈丸——是半道從空裡刮過去的光影——飛快,快到你眼睛跟不上,但你能聽見撕裂風的尖叫從城牆面自己往兩頭擴散開——然後,落。

第一發,鐵彈撞進女真騎兵陣形側面的正中心,對方那隊大上下有十二騎被衝擊波拋起,人和馬在半空中像一個被石頭砸碎了的鳥窩——鳥窩裡所有樹枝和羽毛和鳥屎全部散開——人偏北,馬偏南,碎草泥撞偏東,接著彈坑在土裡面往外鼓,像被人從地下用鋤頭往外刨,第三剎那彈坑中間炸出一個將近鍋蓋大的深坑,周圍的土不是往下陷——是往上飛,飛起來的土裡有石頭有骨頭——骨頭飛了兩丈高,是以前死在這塊地上的遼軍,他們的骨頭被馬蹄在表層踩了一個月,現在被自己的友軍的炮從土層底下翻上來,暴露給天。

第一發聲音還沒在城牆上被震完——第二發在耶律大石自己校準之下已經重新裝填好了——不是快,是他把第一發後坐硬了之後把炮身校準的手動三輪全都做完,瞄的是從第一次彈坑被炸出的斜方向,對著正在四處分竄的散騎陣中段,第二炮的聲勢比第一發弱,但它打在馬群中間——不是打人,是打馬。女真騎兵前排的棗騮馬——從生肉落地那天就沒聽過炮——炮聲一響——它腦子不處理是「響」——它腦子裡一個東西被炸飛以後就是它被踩到的鹿,要被殺。所以它被震趴——膝蓋頂不住了以後往側邊——不是跑,是把騎手直接從馬身上往上往斜拋,後隊的馬剎不住,撞在前隊的馬匹肋骨上——結果正面的四路騎兵隊形被自己撞裂——全是馬,全撞馬,人在空中翻的時候丟出去的短矛,紮在步卒之間的沙土地上,沒有扎穿任何人,人早就在自己馬脊樑後方各自尋求生存縫隙,所有的攻擊三角形全部塌掉。

女真人沒繼續推。他們在意識到這不是拋石——不是那種先聽見風再抬頭看見巨石才能逃的火器——是比風還快,比巨石出膛時提前四到六個彈指就能打斷一列騎兵縱隊腰線的殺傷物,他們迅速收攏後隊,往東方撤出。撤的時候不是並頭跑——是分成四股,前隊變散兵線,中間跑弓騎手往城頭射了六支點火箭,為了讓城頭低頭,低頭就不敢瞄準,不敢瞄準就追不著拖後隊伍中的傷員馬,這種方法他們已經做得極其熟練,在至少二十座被他們吃掉的小城裡,用守軍弓弩卒每次換箭的間隙總結出來的——那六支火箭,有兩支射在了城垛磚上,燒,一支釘進耶律大石背後三步遠的皮製火藥桶蓋上,他把桶體一翻蓋,用手背把還在冒煙的那根箭桿——直接打飛入城下,火星落在地上——摔了一下,滅了。

五百騎,撤走了。留在地上的,是十一具分不清人和馬的屍體,還有八匹傷馬。傷馬還在喘,它們前腿被炮打碎的彈片從切斷了前膝上方的大筋——筋斷的時候沒聲,馬跑了十幾丈才發現腿折了,折了以後硬是用胸骨和脖頸把身體撐成斜角往前蹭——蹭了四丈,不動了,嘴裡開始吐白沫,白沫裡有血絲,眼睛睜得很大——看著灰白的遼陽長天,長天在它眼膜上的反光,是早晨最後一縷灰色的光——不是光芒,是灰燼。

這是女真人——一個月以來,第一次在遼陽城下遭受到正面有效、持續、並且只用了兩發實彈就使騎隊不得不終止巡城的還擊。

——他們不是怕——是沒算到——炮彈能打這麼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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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還會回來——還會回來——帶著更多人——會繞到北面,北面沒有鐵炮——晚上,他們會趁霧或者北線山地背陽的軟土走不動炮臺的時候——渡永寧河,然後從北門側牆,沒補加固的那一段牆,」劉德標放下炮架,掌心全是汗——汗沿著指間滴在炮架旁的灰黑色碎草灰上,灰一下被燙出幾個小泡泡——泡泡破開,破了以後散出的氣味是腳底下的血和牲口尿——他不在乎——「他們會為這三十門鐵炮——從完顏部——從北面——收攏四條圍城的路,這是他們的習慣,把所有在外面等著搶糧的輕騎往死裡集中——集中到一處,從這裡,打進來,」

他轉身對周元行了一個揖——不是跪了,是劉德標已經把自己在一個月以後第一次取勝的機會把尊嚴撿回來,尊嚴是站著的——他拱手時把拱手的角度向下斜了三指——這是遼軍對恩使之禮。

「替末將——向宋國林默大人說——遼陽——有了這些炮,能多撐一個月。」

周元沒有多說話。他把自己一直壓在懷裡、用兩層油布和一層打了一層薄蠟的棉封裡的密報藥水,取出。不是墨,藥水燒乾以後紙上看不出字——不是寫給別人看的,是寫回給汴京的。他背靠城壘最背風一面的夾牆,用刀背在牆面刮掉上面的陳年黑硝,右手拈著炭筆,暗筆劃過的地方不透光——正常人看到以為是磚面被刮過一道,不會知道那是字——而他寫的內容——只有一行——

「遼陽——炮驗。射程三里——有效。完顏部前偵五百騎遇還擊,東走。」頓了一下。他想起耶律大石剛才把炮推上牆頭時那雙白手——他沒有寫耶律大石——他加了一行小字在側面——「守炮人活。遼軍知用。將南壓——」然後他把紙方折成指節大,用兩指捏住紙角——在火折上一點光——紙燒起來,在一彈指之間四角全捲起火舌,漆黑的紙灰捲起來,在城頭被一陣突然旋過的北邊寒風吹散——散去的方向,是正對大宋的南面。

平原上,女真人留下的馬蹄印是一張擠滿了腳印的網——網在收縮,網裡還有一座城,和城牆上已經疲憊到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但終於第一次真正把衝擊往前推的女人逼退了——的守軍。

他站在城牆垛口,看著灰白的天,遠處還有火把隱隱約莫估計的微亮,那也許是北邊——也許是東邊,他不確定。在他心裡那聲炮響的回聲——一路往南,往南,往南,往汴京,四匹關中快馬正等著他不等他燒紙時沒有寫下來的那一行字,遼陽還沒有死——遼陽會多撐一個月——從現在開始,沒有哪一天,沒有人不意識到,火器不是用來守城的,火器是給一座被所有人以為馬上就要守不住的城市最後一次重寫城門外面土地顏色的允許。

完 章七零百一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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