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明寒看著這包裹，能瞧出內裡裝的應是書本，那稜角分明，一眼便能辨得出來：“劉公公，這是？”
“這是家父生前所書，咱家想清楚了，與其在宮裡掙扎，不如奮力一拼，或許不能在史書上留下一筆，但咱家也想活得像個人，還請孟大人替咱家引薦！”
劉洪說完，深深一躬，雙手將包裹舉得更高。
孟明寒鼻間一酸，雙手接過，又將劉公公扶正：“劉公公放心，此物我必定親自轉交。”
劉公公悽然一笑，孟明寒才道：“這傷是？”
“因被指派來給孟大人教習，許是有人覺得咱家要高升，擋了他們的路，宮人之間的傾軋從來不少，不比宮外少，”劉公公說道：“因急著出宮，也未報備病情，來不及處理。”
其實劉公公也藏了個心眼，他在宮中混跡多年，看得出來孟明寒是個心軟之人。
他一來是要卡著時辰出宮，二來也想博得孟明寒的同情。
他與孟明寒才相處幾日，雖說看得出來孟明寒的赤誠，但他在宮裡混久了，生性多疑。
兩世為人了，吃過的鹽比劉公公吃過的米還多，孟明寒豈能看不出來劉洪的苦情計。
平時是等他下值這位公公才過來帶教，但今日是休沐日，他們有一整天的時間，其實劉洪大可以處理好傷後再出宮，或是依他的謹慎，身上必定會有應急的藥，但都沒有。
孟硯就更清楚了，畢竟他也研究過太醫署。
太監受傷或生病不能自己首接去找太醫，需得先向管事太監稟告，由管事向內府御藥局、或者輪值處報備病情。
小病或輕症由藥房裡受過醫訓的內藥童就先簡單處置，重病才傳太醫院值班醫官入宮。
要知道太醫署分為宮外首與外首，宮首伺候宮中貴人，外首則專門負責宮人。
普通太醫一般是由醫士、吏目出診。
這位劉公公好歹是禮儀房的管事，自己便可以上報，又是外傷，可以由內藥童首接上藥。
但他依舊帶著這麼明顯的傷出宮，圖的是什麼就一眼就明瞭。
父子二人將劉洪的這點心思看得透徹，但都不算反感，結合這位在宮中的經歷，還有他與孟家的交情深淺，如此謹慎，倒也能理解。
最重要的是，孟硯能看得出來——這傷並非自己所致，的確是被人欺辱。
“劉公公，其實你大可不必如此，本官是真心要替你引薦，只恐你不肯離開原來的舒適區，比你更急，”孟明寒說道：“但本官不會妄加評斷，畢竟本官不知宮中存活之殘酷。”
話說到這裡，劉洪便知道自己的這點小小心機在這父子面前不夠看的，一時間羞愧不己。
許是做奴才太久了，劉洪下意識就想跪，孟明寒眼疾手快將他扶起：“劉公公，不必。”
對上孟明寒這雙毫無芥蒂的眼神，劉洪更是慚愧：“咱家真心羞愧 ，大人真心為咱家引薦，咱家卻還想東想西，不瞞大人，這都是在宮裡養出來的毛病。”
劉洪垂下眉眼：“我們這般入宮後無根之人，與常人不同，沒有宗族可依，無骨肉可仗，命都不是自己的，看似身在宮中，其實性命在上位者一念喜怒。”
“我們的生死榮辱從來不是自己可以決定的，吃的虧多了，便養成了如今這種凡事疑心、步步謹慎的性子，我們得到的真心相待實在太少。”
“大人有所不知，就算是宮中的閹人，也同樣是利弊權衡、趨利避害，風光時有人阿諛奉承，落魄時人人避之不及，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劉洪眼底藏著難言的苦楚：“咱家今日這點瞻前顧後、私心算計皆是常年熬出來的本能，不敢輕信旁人的好意，不敢貿然抓住機緣，生怕是鏡花水月，一步踏錯，便是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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