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鶴亭依言坐下，脊背繃得挺首，指尖卻無意識捻著袍角，他本是半路被截來，心中早存疑慮，聽聞家中又出事，還嚇到了年邁父親，他此刻一顆心懸著，半點放不下來。
“敢問小公子，如今該如何是好，如何能讓雙親安穩，還請小公子明言。”
孟硯看了他一眼，說道：“原本覺得二老的身體要緊，也依照男女不同開了湯藥調理，但兩人都重在情志調理，只要情志好了方能穩定，如今見到大人，覺得大人的身體更該看重。”
周鶴亭一怔，孟明寒抬起手來：“你這孩子，有話就首說，莫要嚇著大人。”
孟硯應了他爹一聲，才道：“周大人，方才觀您氣色不太對，大人可是肝鬱難舒，夜不能寐，可自覺時常胸悶，夜裡臥下，思緒紛雜，輾轉至天明？”
周鶴亭身體微顫，又聽孟硯說道：“從醫者角度而言，多是心中積事，憂思傷脾，久拖下去，不止耗損精神，久之也會累及臟腑，您的情況比您二位高堂更需重視。”
周鶴亭雙指微顫，說道：“小公子好眼力，果然是名師出高徒，新職剛上任，一堆雜務纏身，又掛念家中二老身子，夜夜合不上眼，偶爾稍一閉目，也難入眠，頻頻驚醒。”
“令尊令堂之症，本只是年邁所致，但府中被人騷擾，頻頻受到驚嚇，於二人調養身體不宜，湯藥也只能緩解，若他二人總如此鬱鬱寡歡，只怕……”
周鶴亭不禁著急，他這個年紀雙親仍在就是喜事，本朝重孝，一來是真心盼著高堂高壽，二來這高堂若是有什麼三長兩短，便要迎來二十七個月的丁憂，哪個當官的不愁此事。
可是，周鶴亭強打起精神：“家中雜亂事讓小公子費心了，待本官回去，必定好好料理府上，省得屋宅不寧，讓高堂操心。”
孟硯連連擺手道：“其實周老太爺在大齊也堪稱高壽，若府中沒有煩心事，本可以安然等到八八之期才現精氣之疲，只是現在情況特殊，晚輩看著也是覺得可惜。”
沈昭寧適時開口：“我大齊高官後院還需得有能幹的夫人坐鎮後方，一家主母攜兒女驟然歸寧，丟下公婆臥病在床，傳出去難免惹人閒話，說周大人管束不住內宅。”
孟明寒附和道：“是啊，御史們的嘴可不是好惹的，到時候參您一本，禮法孝義都說不過去，到時候惹了陛下不悅，可如何是好。”
周鶴亭喉間發緊，勉強扯出一點笑意：“內婦一時意氣，待在下回去，自會派人去岳家接他們回來，些許閨閣口角，不足掛齒，在下定會解決好。”
“哦？只是閨閣口角麼？” 沈昭寧微微傾身，語氣依舊平和，只是笑裡藏鋒：“可本宮方才派人去周大人岳家打聽，那邊怎麼說周夫人與孩子們並未歸寧？”
一語落地，廳內靜寂。
倒是孟硯覺得納悶——母親何時遣人去周大人岳家了？
抬頭一看，周鶴亭眼底的驚恐完全壓不住，本來就連日來睡眠不足，肝鬱耗神，全靠著一股氣撐著，驟然間被長公主一戳，徹底撐不住。
這會兒連話都說不清楚，磕磕巴巴：“臣，臣……殿下，臣……”
孟硯和孟明寒對視一眼——還得是長公主，這詐人手到擒來，當真一個面不改色，就連他倆方才都信了，差點以為自個記憶出了紕漏，像喝醉酒斷片了。
“果然，周夫人並未歸寧，”沈昭寧這下有了決斷：“為何對外如此慌稱，周大人，若因你之故連累高堂與妻兒，他們何其無辜？！”
孟明寒嘆道：“是啊，聽小兒講周大人高堂俱在人間，這就值得多少人羨慕，原本也是妻兒在側，周大人又高升，如今到底何故，如此驚惶？”
要知道能說一句高堂在上，那是指雙親俱在，但凡失了一親也擔不起高堂二字。
孟明寒說周鶴亭有福氣倒是真心話。
周鶴亭下意識想辯解，嘴唇翕動了兩下，卻吐不出半句說辭，妻兒是否在孃家，一問便知，他方才己經自曝，如今都不用再派人去他岳家詢問。
沈昭寧靜靜看著他，說道：“周大人，事到如今，再瞞下去也於事無補，夫人與令郎、令愛到底身在何處，令尊令堂又飽受滋擾，到底為何？”
周鶴亭額上滲出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他為官近半生，經過無數風波，升過，也被貶過，幾般波折，如今官階是到了他人生中的頂峰。
能不能再往上爬他不敢想，但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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