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狼山谷的秋意一日濃過一日。
院中的野菊開得熱鬧,可山間的風已經帶上刺骨涼意。張建平披著厚實的棉袍坐在石案邊,完好的右手握著毛筆,慢慢研磨墨汁。左臂裹著柔軟棉帛,沉沉擱在膝頭,只要山風稍微吹得重一些,經脈深處便會泛起一陣陣鑽骨的隱痛。
千里趕來報信的南荒書生名叫溫硯,一路跋山涉水,衣衫上還沾著路途風塵。他將隨身帶來的一卷粗麻地圖鋪開在石桌上,指尖點向南荒邊境那片連綿無盡的崇山。
“南荒多山寨,土地貧瘠,徭役繁重。不少村寨百姓終年辛勞,依舊難以餬口。”溫硯眉頭緊鎖,低聲述說當地見聞,“那名老者孤身一人,不建草棚,不收門徒,也不公開講道。只是遊走在各個村寨之間,夜晚尋貧苦人家借宿,閒來就坐在火堆旁,聽當地人訴說日子的苦楚。”
王秀梅停下分揀草藥的手,抬眼問道:“他可曾許諾什麼解脫大道?”
“並不直接許諾。”溫硯搖了搖頭,“他很少主動說教,大多隻是傾聽。百姓哭訴生活艱難,他便跟著嘆息共情。等人心緒低落脆弱之時,才淡淡點撥幾句,說世間本就如此,不必執著於眼前煙火,遠方自有歸處。不少受盡苦難的年輕人,聽完之後,心中便埋下念想,悄無聲息離開村寨,進山消失不見。”
比起在江洲忘憂谷聚眾傳道,如今的谷衍變得更加隱蔽。
不再建立聚居地,不再收攏大批追隨者。如同孤鬼一般獨行於世,只挑內心已經被現實壓到瀕臨崩潰之人,悄悄種下一顆執念的種子。種子埋下之後,他便轉身離去,連後續都不必過問。
被蠱惑之人,或是獨自在深山漂泊,或是互相偶遇,自發抱團。一切蠱惑,都變得無形無跡。官府想要追查,往往連確切的人證物證都很難收集。
“手段越發狡猾。”張建平放下毛筆,指尖輕輕叩擊石案,“聚眾尚可圍堵,獨行卻難捕捉。他如今完全藏進世間千千萬萬受苦之人的陰影裡面。”
“南荒本地官府力量薄弱,宗門勢力更是極少涉足那片邊地。”溫硯面露憂色,“等地方察覺到不對勁,失蹤的青年已經有數十人之多。我們讀過流傳過去的《警心手記》,認出這一套行事路數,和谷衍一般無二。可遠隔千里,求助無門,只能託我北上,前來蒼狼山谷求取應對之法。”
張建平看向王秀梅,二人短暫對視,心中皆明白眼下的難處。
蒼狼山谷人手有限。趙明遠還留在江洲處理忘憂谷遺留;陳念安在外州遊走追查線索,短時間之內根本趕不到南荒。若是他們二人動身南下,張建平這副身體,千里長途顛簸,殘毒極有可能再次爆發,甚至會直接損傷臟腑,危及性命。
貿然親赴南荒,代價太過沉重。
可若是置之不理,任由谷衍在南荒慢慢攪動,用不了多久,就會重演江洲的禍亂。
小院之中陷入沉默,只有秋風掠過樹梢沙沙作響。
片刻之後,王秀梅開口:“我們人過不去,但是道理、藥方、警示手記,可以送過去。”
張建平眼中微光一閃,點頭附和:“沒錯。不必我們親身抵達,教會當地鄉老、村寨族長分辨蠱惑之術,教會他們安撫人心,便是最好的應對。”
幾人當即商議對策。
張建平右手執筆,伏在石案之上,一點點寫下書信。
第一封寫給陳念安。告知他谷衍現身南荒邊境,讓他結束手上各州尋訪,調轉方向,儘快向南荒靠攏。叮囑他萬萬不可孤身追蹤谷衍,抵達南荒之後,先聯絡當地村寨族長、鄉紳,團結本地力量,再伺機搜尋蹤跡。
第二封寫給江洲的趙明遠。請他抽調一部分抄錄完成的《警心手記》,快馬送往南荒。同時傳信青雲宗,懇請宗門分派數名心性沉穩、擅長疏導人心的弟子,奔赴南荒支援,不必追求武力高強,重在教化勸導。
第三封,則寫給南荒各個村寨的族長與識字的讀書人。把谷衍完整過往,蠱惑人心的慣用手段,一一寫明。並且附上王秀梅整理出來的清心安神草藥方子,一旦村寨之中有人心神恍惚、被言語攪亂心念,可以就地採藥,安定心神。
張建平右手寫字本就緩慢,加上手臂舊傷時不時抽痛,寫一會兒便要停下歇息片刻。整整一個下午,才把幾封長信全部寫完。
王秀梅將書信仔細封好,又把草藥方子、手記抄本一併整理打包,託付給溫硯。
“路途遙遠,你回去路上務必小心。”王秀梅叮囑,“回到南荒之後,優先將這些冊子分發到各個村寨。告訴當地百姓,不必恐慌,谷衍不會施展強行害人的邪術,他的武器只有言語。只要心中有所警醒,便不容易被撬動。”
溫硯鄭重將包袱背在身上,深深躬身行禮:“晚輩定不負所托。”
辭別二人,書生轉身踏上返回南荒的漫漫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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