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夢大澤濁霧散盡，碧波重歸，天光毫無阻礙地鋪滿千里水域。
澤邊的淤泥漸漸乾結，水底淤積數百年的陰寒煞氣隨著本源淨化緩緩融入地脈，化作溫和的地氣滋養水土。原本死氣沉沉的沼澤灘塗上，短短半日功夫，竟冒出了細碎的青草嫩芽，零星的水鳥盤旋落下，落在清澈的水面上梳理羽翼。
一派死寂煉獄，轉眼化作平和水澤。
張建平靠著一塊巨大的青石坐下，緩緩收起歸墟劍。劍身銀光收斂，變得樸素無華，不再有之前斬碎萬古兇靈時的磅礴威勢，只剩下溫潤的觸感。他抬手擦了擦額角的薄汗，體內萬物之源流轉緩慢，大半本源之力還處在透支後的虛空狀態，渾身肌肉都透著痠軟疲憊。
王秀梅從水澤邊掬來一捧清水，遞到他手邊。她經脈依舊殘缺，不能再像尋常修士那般催動靈力鬥法，可此刻眉眼舒展，再沒有一路逃亡時的緊繃憂慮。
“歇一會兒吧，各派修士很快就要趕過來匯合了。”王秀梅坐在他身旁，望著澄澈的湖面輕聲說道，“大澤根源一除，四方山野裡的零散濁煞失去源頭支撐，很快就會自行消散，四境的清理任務差不多都能收尾。”
老劉頭拄著柺杖，緩步走到兩人身邊，低頭看著腳下新生的野草，長長嘆了一口氣。
“三百年的死局，硬生生被你破開了。”老劉頭聲音蒼老，帶著幾分感慨，“青雲宗固守舊法數百年，以鎮壓、獻祭維持天地平衡，看似守住了山河，實則不斷積攢怨念濁氣，越壓越亂。你不走鎮壓老路，選擇淨化渡化，反倒從根上解決了問題。只是舊道崩塌，舊宗之中未必所有人都能坦然接受。”
張建平喝了幾口清水，目光望向東方青雲山脈的方向。
萬古兇靈雖滅，亂世根源已除，但盤踞世間數百年的各大舊宗門不會一夜之間改頭換面。丹霞宗、青木門等十幾個小宗已經選擇歸附新道，可青雲宗作為舊秩序的核心，內部必然分歧重重。趙明遠下落不明，李寒山一脈依舊固守古法，還有不少青雲宗的老牌長老，一輩子信奉鎮世獻祭的規矩，不可能輕易捨棄傳承理念。
舊宗餘波，依舊暗流湧動。
正思索間，遠方天際接連升起數十道遁光，各派修士按照先前的約定，從東南西北四境陸續趕回雲夢大澤匯合。
一道道身影落在澤邊灘塗之上，衣衫大多沾染塵土，不少人身上還帶著淺淺的傷口，卻是個個面帶喜色。
“張先生！四方山野淺層濁煞已經全部清完，那些被濁氣侵擾的村鎮也都恢復了秩序，百姓不再瘋癲暴亂。”一名丹霞宗長老上前躬身行禮，語氣恭敬，“我們沿途安撫百姓，不少村鎮的鄉民聽說大澤兇源被根除，都在村口擺了香案祈福。”
一名青木門弟子上前拱手，面露猶豫：“只是我們路過青雲宗轄下的落霞城時，遇到了青雲宗的執法弟子。他們不許我們入城安撫百姓，依舊按照舊法抓捕身上帶有微弱源力波動的普通人，想要帶回宗門強行封禁，還說我們背棄舊宗、擾亂規矩。”
這話一齣，周圍不少修士都低聲議論起來。
“青雲宗這是不肯認輸？”
“舊陣法都崩了，獻祭詛咒也斷了，他們還守著老一套規矩做什麼？”
“李寒山還在青雲主峰坐鎮，據說已經召集了青雲宗所有留守長老，緊閉山門，不許任何外部修士踏入青雲山脈半步。”
張建平緩緩站起身，疲憊褪去，眼神恢復了沉靜。
“他們不是想重啟獻祭，只是無法接受自己堅守數百年的道是錯的。”張建平緩緩開口，“青雲宗世代揹負鎮世責任，一代代修士守著血腥規則，付出了無數犧牲，如今舊道被推翻，他們的道心會出現裂痕，一時難以轉過彎來。強行上門對峙，只會激化矛盾，引發宗門內亂。”
老劉頭點頭附和：“沒錯，李寒山此人冷酷執拗，但本心並非惡人，他只是執念太深。趙明遠失蹤之後，他便是青雲宗舊派的支柱，若是逼得太急，他很可能帶著青雲宗閉山自守，與世隔絕，久而久之，反而會生出新的隔閡與矛盾。”
王秀梅思索片刻，說道：“不如我們親自前往青雲山脈一趟，不是去對峙問罪，而是去解開他們的心結。新舊兩道不必非要分出勝負，完全可以共存。舊法可以作為輔助封禁手段，新道用來淨化本源，相輔相成，遠比互相敵視要好。”
這個提議得到了周圍各派長老的認同。
一眾修士紛紛商議，決定留下一部分人手駐守雲夢大澤，監測地脈變化，防止殘餘零星濁氣再度聚集；其餘願意隨行的修士，跟著張建平等三人一同前往青雲山，以說理而非鬥法的方式，化解青雲宗的內部隔閡。
半個時辰休整過後，一行人整裝出發。
隊伍沒有祭出凌厲劍光騰空疾馳，而是沿著官道緩緩步行。沿途路過村鎮，隨處可見劫後餘生的景象。街道重新恢復熱鬧，商販開張，行人往來，曾經籠罩城鎮的陰鬱氣氛一掃而空。不少百姓認出隊伍裡的修士，紛紛站在路邊拱手致意，還有人拿出粗糧茶水遞過來，眼裡滿是感激。
張建平一路走一路看，看著人間慢慢迴歸煙火常態，心裡愈發堅定了重塑世道人心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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