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後，蒼狼山的涼意一日濃過一日。
山間林木染上深淺不一的金紅，清晨的薄霧長久籠罩整片山谷，太陽昇至中天才會緩緩散去。新建的藏書齋靜靜立在木屋與茅舍之間，原木牆壁被秋風浸出溫潤的色澤，窗上麻布隨風輕輕晃動。
最初幾日，書齋安安靜靜，只有張建平等三人偶爾推門而入，擦拭木架上薄薄的浮塵，翻讀幾頁書卷。他們本以為，短時間之內不會有人跋山涉水前來翻閱古籍。
可僅僅半月過後，山道之上，便出現了第一個尋書的少年。
那日清晨，張建平剛剛劈好一堆木柴，便聽見山道傳來怯生生的腳步聲。一個約莫十三四歲的少年，揹著一個粗布包袱，腳上的布鞋磨破了好幾個洞，褲腿沾滿一路荊棘劃出的裂口，站在槐樹之下，侷促不安地向內張望。
“孩子，你從哪裡來？”張建平放下斧頭走上前去。
少年連忙躬身行禮，臉頰漲得通紅：“晚輩名叫陳禾，住在山下百里之外的村落。村裡學堂先生說，蒼狼山谷藏著一套完整的上古記事，我心中好奇，便獨自上路前來，想要看一看書中的故事。”
王秀梅端來一碗溫熱的山泉，遞到少年手中。
“百里山路，你一個人走來的？”
“嗯。”陳禾點點頭，握緊手中布包，“走了整整兩天，夜裡便躲在山洞歇息。先生說，書齋不會拒絕任何有心讀書之人。”
趙明遠自茅舍走了出來，望著這個風塵僕僕卻目光明亮的少年，心中微動。他抬手示意藏書齋的木門：“門沒有上鎖，裡面書卷儘可翻閱，只是要小心愛護，不可折損書頁。”
少年聞言大喜，深深鞠了一躬，快步走進書齋。
整整一個白天，陳禾都安靜坐在書齋正中的木桌前。陽光透過麻布窗子灑落在書頁之上，他伏在桌案，一字一句認真閱讀，時而提筆，用炭筆在自己攜帶的竹簡上抄錄片段。正午也不曾出來，只啃了幾口包袱裡帶著的粗糧餅。
夕陽垂落西山之時，少年才合上書卷，依依不捨走出書齋。
“多謝三位前輩。”陳禾深深躬身，“我今日讀完了輪迴詛咒始末，心中感慨萬千。原來曾經有那麼多人，為了世間安寧舍下性命。”
“讀過便好。”張建平輕聲道，“山路難行，天色已晚，今晚不必下山，柴房尚有一處空地，可以暫住一夜。明日天亮之後再動身返程。”
少年喜出望外，連連道謝。
自陳禾來過之後，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順著一座座村鎮傳開。越來越多求學的後生，踏上前往蒼狼山谷的山道。
有村鎮學堂的學子，有獨自遊歷的年輕修士，也有年過半百、一心鑽研地脈古籍的先生。有人只為一睹先民往事，有人想要研習水土治理之法，也有人只是心中迷茫，想來此處尋一個答案。
三人定下簡單的規矩：書齋大門永遠敞開，任何人皆可入內讀書；書卷只可在齋內翻閱，不得帶走；閱覽之時善待典籍，走後收拾好桌案。
他們不會主動傳道授業，卻從不拒絕後生的問詢。
一日午後，幾名年輕修士讀完鎖隙石一戰的記錄，圍坐在老槐樹下，向趙明遠請教大道的真諦。
曾經的青雲長老坐在石凳之上，望著遠處連綿群山，緩緩開口。
“我年輕時，以為大道便是無上修為，便是號令一方的權柄。為了心中認定的天道，我親手斬下至親，屠戮無辜。直到半生贖罪，我才幡然醒悟。大道從不在雲海之上的仙山，而在田間地頭，在尋常百姓安穩的日子裡。護一方水土，守萬家燈火，便是最了不起的道。”
年輕人們靜靜聽著，若有所悟。
也常有少年來問張建平，身為天命選定之人，揹負那樣沉重的宿命，心中是否曾有怨恨。
每一次，張建平都會坐在樹下，看著山谷隨風擺動的花草，緩緩搖頭。
“我從前只是一個獵戶，所求不過安穩度日。命運強行將重擔壓在我的肩上，我也曾恐懼，也曾絕望。可怨恨改變不了苦難。既然災難已然降臨，便只能咬牙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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