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深雪,封盡蒼狼千山。
一連數日大雪紛飛,漫天瓊瑤自天際傾落,層層疊疊覆滿山巒。山野道路徹底被厚雪掩埋,林木銀裝素裹,溪澗冰封凝白,整片天地寂靜無聲,唯有簌簌落雪之音晝夜不絕。
蒼狼山谷徹底與世隔絕。
尋常冬日,山間尚且偶有行路人跡,可這場大雪浩大罕見,山高路險,百里之內無人敢踏山而行。山谷之內,木屋、茅舍、藏書齋盡數落滿白雪,屋簷垂掛一排排剔透冰稜,在陰沉天光下泛著清冷微光。
屋內爐火日夜不息。
木柴在膛中靜靜燃燒,暖融融的熱氣填滿整間屋子,隔絕了屋外刺骨嚴寒。窗上凝著薄薄一層霜花,透過霜霧望去,天地一白,蒼茫遼闊,寂靜得近乎空靈。
山中無事,歲月悠長。
三人冬日起居愈發從容舒緩,無俗事纏身,無訪客叨擾,只靜靜守著一方風雪小院,安度深冬。
張建平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出門清掃院落積雪。手握竹帚,緩緩掃開一條通往藏書齋、通往柴房的小路。落雪溫柔堆積,掃過之處乾淨素白,一夜風雪過後,又會重新鋪滿。歲歲年年,皆是如此。
他不再心急,不再奔波。掃雪、劈柴、攏火,一件件細碎小事,慢悠悠做盡。半生身負天命,步步驚心,從無一日安穩鬆弛。如今風雪鎖山,天地靜謐,他終於得以完完全全沉下心,感受最樸素、最踏實的人間日常。
王秀梅守在屋內,圍爐靜坐。
冬日草藥早已收納完畢,無需打理藥圃。她便取出往年抄寫的丹方古籍,藉著爐火暖光,細細覆盤藥理,補全當年來不及完善的濟世偏方。偶爾抬手擦拭窗上霜花,望向茫茫雪山,眼底溫潤平和。
經年舊傷在冬日最易反覆,可這些年心境安然,無悲無喜、無驚無擾,肉身的苦痛早已淡若清風。她早已和過往的苦難和解,和殘缺的自身和解。不必再拼命,不必再犧牲,只需安然活著,便是最大的幸福。
趙明遠多居藏書齋。
書齋門窗緊閉,屋內點著一盞長明油燈,燈火搖曳,溫暖明亮。厚厚的書卷整齊陳列,隔絕了屋外風雪寒涼。這些天大雪封山,閒來無事,他便翻出早年青雲宗最古老的一批卷宗,細細研讀。
那些卷宗記載著青雲宗立派之初的初心。
千年前宗門創立,初衷從不是獨尊天下、把控血脈、審判眾生,而是守護山川地脈、教化山野世人、庇護流離百姓。只是歲月流轉,宗門壯大,權力累積,後人漸漸偏移本心,立下偏執冷硬的舊規,一步步走入歧途。
讀完整卷古錄,趙明遠靜坐燈前,久久無言。
原來從來沒有天生的正邪大道,只有代代人心的偏移與堅守。前人立善念開宗,後人執妄念誤世,三百年風雨動盪,無數血淚紛爭,歸根結底,不過是人心迷失。
夜色漸深,大雪未停。
山谷徹底陷入極致的寂靜,世間所有喧囂都被厚雪掩埋。三人收拾妥當,齊聚木屋,圍爐夜坐。一壺熱茶煮沸,水汽嫋嫋,茶香漫溢屋內。
屋外風雪沙沙,屋內暖意融融。
“今年的雪,比往年都大。”王秀梅輕聲開口,望著窗外茫茫雪白,“怕是山下村鎮,也積了厚雪。”
“無妨。”張建平緩緩道,“如今世道安穩,各村各鄉皆有儲備糧草,水渠堤壩年年修繕,學堂鄉舍穩固牢靠。一場大雪,凍不住人間煙火。”
從前風雪落山,世人惶恐,災寒相伴,流離無數。如今盛世安穩,風雪只是冬日本色,再無半分災厄兇險。
趙明遠輕輕翻動手中古卷,輕聲感慨:“宗門也好,世人也罷,最難得便是守得住初心。盛世安逸最是磨人,最怕日後世人安居太平,漸漸遺忘苦難,丟了敬畏之心。”
這是三人唯一憂心之事。
亂世生人志,磨難養人心。如今世間太平日久,新生之人從未見過山河破碎、生靈塗炭,難免滋生驕逸之心,淡忘前人犧牲。可他們能做的,便是守好這滿屋書卷,把真相與教訓永久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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