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烏雲遮住星月，中原荒坡廢墟陷入一片濃稠的黑暗。
斷壁殘垣高低錯落，土坑與溝壑遍佈腳下，碎石被夜風一吹，滾出細碎的聲響。谷衍拼盡全力向前逃竄，每一步都牽動體內舊傷，臟腑如同被烈火灼燒，一陣陣鑽心的疼。他死死捂住嘴巴，把咳嗽強行壓回喉嚨，血腥味不斷在口腔瀰漫。
身後腳步聲越來越近，陳念安緊追不捨。
懷中那枚古銅錢滾燙灼熱，牢牢鎖定谷衍身上殘存的意念濁氣，縱使黑夜看不清人影，也不會丟失方向。
“谷衍，停下吧。”陳念安的聲音穿透夜色，從後方傳來，“你已經無處可逃。”
谷衍並不回應，腳下絲毫沒有放緩。他心裡清楚，一旦被擒，過往所有謀劃全部付諸東流，他耗費半生種下的執念火種，也會隨之無人點燃。他不能接受這樣的結局。
前方橫亙著一道早年取土留下的深溝，溝底長滿雜亂荊棘，寬度足足兩丈有餘。谷衍衝到溝邊，沒有半分猶豫，腳下猛地一蹬，縱身向對面躍去。
可他肉身早已被舊傷掏空，氣力遠不如從前。騰空的瞬間，胸口一陣劇烈絞痛，身子在空中一滯，距離對岸還差半尺，重重摔落在溝壁的斜坡之上。
碎石泥土嘩嘩往下滑落，他順著陡峭的土坡向下翻滾，身上的布袍被荊棘撕開無數道口子，皮肉被刺得鮮血淋漓。一直滾落到溝底，才重重撞在一塊大石頭上，一口鮮血再也壓制不住，從嘴角噴湧而出。
“咳……咳咳……”
壓抑不住的咳嗽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陳念安追到溝邊，俯身向下望去。藉著微弱的天光，看見溝底蜷縮的那道身影。
“跑不動了。”陳念安沉聲說道，抬手示意緊隨而來的青雲宗弟子不要貿然下溝，提防對方拼死佈下的陷阱，“你已經重傷，負隅頑抗沒有意義。”
溝底，谷衍撐著地面，艱難地想要爬起來，手掌按在冰冷的泥水之中，渾身都在顫抖。鮮血順著下頜滴落，染溼胸前衣襟。
他抬起頭，仰望著溝沿之上的人影，臉上沒有恐懼，反而露出一抹淒厲的笑。
“跑不動，不代表我輸了。”谷衍聲音沙啞破碎，“你們能捉住我一人，可那些種子，已經散進中原城池。沈舟已經入城，往後，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沈舟。”
陳念安心頭一沉。
“你把執念秘術交給了他？”
“獸皮殘片不止一張。”谷衍低聲狂笑，笑聲牽動傷勢，又是一陣劇烈咳嗽，“黑棘嶺遺址之內，我取出數份殘片。南荒脫身之時，我便悄悄留存。你們毀掉一個黑石峒，一個忘憂谷，卻擋不住人心之中與生俱來的恨。”
烏雲稍稍散開，一縷淡淡的月光灑進溝底，照見谷衍那雙近乎瘋狂的眼睛。
“你們勸人寬恕，勸人忍耐苦難。可苦難實實在在壓在普通人身上，憑什麼要他們放下？”谷衍嘶吼，“世道不公，那便讓世道承受代價。我就算死在這裡，我埋下的火種，依舊會燒遍這片大地。”
話音未落，谷衍手掌猛地拍向自己胸口。
他主動催動體內殘存的全部心念濁息，不計代價衝擊自身經脈。一股黑色霧氣自他周身升騰而起，不是用來傷人的攻伐術法，而是將自身意念徹底攪碎消散。
“不好，他要自毀意念痕跡！”陳念安臉色一變。
一旦自身意念徹底崩解，日後就算想要憑藉銅錢追蹤被他蠱惑之人，也將失去所有感應線索。往後那些拿到獸皮殘片的執恨者，將會徹底脫離感知，藏入人海，再無辦法依靠術法搜尋。
“攔住他！”
陳念安縱身一躍，直接跳下數丈深的土溝。
可還是晚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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