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昌城南的夜，涼意浸骨。
沈舟站在漏風的土屋窗前，指尖抵著冰冷的木窗欞，側耳聽著巷口勸善堂粥棚那邊傳來的誦讀聲。《警心手記》裡關於執念秘術、谷衍蠱惑人心的過往，一字一句順著晚風鑽進來，聽得他心頭一陣陣發緊。
他隱約明白，這些外來人，就是衝著他這類人來的。
白日里他盯上的那個少年，名叫阿禾，十三四歲，父母病逝後，遠房叔父霸佔了僅剩的兩間祖屋，把他趕出門，整日在街巷乞討捱餓。少年眼底滿是麻木與不甘，正是被谷衍選中的那種絕望底色。
沈舟原本打算今夜就將獸皮殘片上的粗淺法門傳授給他，可巷口那處宣講點的存在，讓他不得不放緩腳步。
他不敢貿然行事，一旦被人撞見，暴露蹤跡，隱忍蟄伏的計劃便會全盤落空。
與此同時，陳念安收到了蒼狼山谷寄來的回信。
張建平的叮囑寫得懇切，核心意思十分明確：沈舟本是冤案受害者，恨意源於真實的不公，秘術只是放大了這份痛苦。想要從根源上瓦解他的執念，硬碰硬抓捕是下策，查清舊案、還他公道，才是破局的關鍵。
陳念安捏著信紙，沉思許久。
“想要翻查沈家舊案，繞不開安昌縣衙。”陳念安對身旁弟子說道，“當年沈家田產被豪強張大戶侵佔，沈舟告狀反被誣陷革去秀才功名，背後必然有縣衙官吏收受賄賂，官商勾結。直接去縣衙查卷宗，只會打草驚蛇。”
“那我們該怎麼做？”
“先不動聲色，暗中走訪當年的知情鄰里。”陳念安放下書信，“我親自去城南舊居民區打探，看看當年沈家出事前後，有沒有人見過張家行賄、官吏偏袒的證據。勸善堂這邊繼續維持粥棚宣講，穩住市井人心，不要給沈舟繼續蠱惑旁人的機會。”
第二日天剛亮，陳念安便換上一身布衣，避開街巷裡的人流，去往沈家原先居住的老街區。
老街距離貧民區不遠，大多是世代居住的老住戶，看著市井變遷，當年沈家的慘案，不少老人都有所耳聞。
接連走訪了三四戶人家，眾人大多畏懼張大戶的權勢，不敢多說，只是含糊搖頭，勸他不要多管閒事。直到一位年過七旬的老磨坊匠，看陳念安神色誠懇，不像是官府爪牙，才把他拉進自家低矮的磨坊，壓低聲音說出內情。
“當年沈秀才家的田地，是上好的水澆地，張大戶眼饞很久。”老匠人嘆了口氣，“沈家不肯出讓，張家就買通了縣衙的刑房典吏，羅織了誣告鄉紳的罪名，把沈舟打入大牢，功名革除，沈家二老受不住打擊，接連病倒離世。田產順理成章被張家霸佔。”
“有沒有人證、物證？”陳念安追問。
“典吏收了張家的銀子，賬面上做得乾乾淨淨。”老匠人搖了搖頭，“不過當年張家管家送銀兩的時候，被隔壁雜貨鋪的掌櫃撞見了。只是掌櫃怕被報復，一直不敢聲張。”
拿到這條關鍵線索，陳念安心中有了盤算。
他沒有立刻去找雜貨鋪掌櫃，而是先回到臨時小院，將情況整理成文，一方面快馬上報青雲宗總壇，請宗門出面施壓安昌知府，另一方面，打算尋個合適的時機，私下接觸那位掌櫃，固定證言。
只要拿到張家行賄、官吏徇私的實證，便能推翻當年的錯案，為沈家平反。
而此刻的沈舟，依舊在城南街巷徘徊。
他幾日沒有貿然接觸阿禾，可心底的恨意一日比一日濃烈。獸皮秘術日夜侵蝕他的心神，他越來越難以忍耐，只想儘快看到仇家付出代價。
這天傍晚，他趁著夜色，悄悄繞到張家宅院外圍。
高牆巍峨，院牆之上布著尖刺，護院來回巡邏，戒備森嚴。沈舟躲在暗處的樹叢裡，望著院內燈火通明的樓閣，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知道自己如今力量微薄，正面抗衡無異於送死，可秘術催動之下，理智不斷被恨意壓制，衝動的念頭一次次翻湧。
就在他心神躁動之時，一道瘦小的身影從巷子另一頭走了過來，正是那個孤苦少年阿禾。
阿禾手裡攥著半個冷硬的窩頭，漫無目的地遊蕩，看見暗處的沈舟，腳步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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