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漸柔，日光長久地灑落在黑石聚落的黑色巨巖之上。
隊伍歸來的訊息傳遍整座駐地，寨門內外一片混雜悲喜的氛圍。
倖存的勇士歸來，等候已久的親人奔上前相擁，壓抑許久的哭聲混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在冰原寒風裡散開。可清點人數之後，那份喜悅又迅速被哀傷沖淡。二十名奔赴深淵的精銳勇士，最終歸來不足半數。其餘人，或是神魂永久耗損，長眠在深淵坑底的冰雪之中，或是永遠迷失在夢魘幻境，消散於茫茫凍土。
地穴大堂，獸脂燈火重新安穩燃燒。
烏勒與眾位長老立刻著手梳理災後諸事。
深淵本源外溢的力量已經收斂，可北地冰原的創傷遍地皆是。荒原之上大批從夢魘甦醒的流浪者正朝著聚落匯聚，老弱飢寒，心神大多留有創傷。儲存的獸肉、獸皮物資本就因災變消耗大半，驟然增多的人口，會給黑石部帶來巨大壓力。
一番商議之後，部族定下安排。
加固聚落四周冰石圍牆，開闢更多地穴屋舍收容流民。薩滿與殘存的學徒輪班，日夜為心神受損的族人做安神疏導，教他們放下夢魘留下的記憶枷鎖。分出狩獵隊伍，冒著風雪外出狩獵採集食物；同時派人去往周邊殘存的小型部族，互通訊息，共享巖畫拓本，把深淵本源的真相告知冰原各部。
不再將深淵視作觸之即死的凶煞禁地。
也絕不忘記這場萬古災劫帶來的教訓。
“往後，會派遣少數心智堅定之人，定期遠觀深淵大坑。”烏勒沉聲佈置，“不必靠近坑底，只需要觀測裂隙變化。一旦察覺黑霧有重新彌散的徵兆，便立刻傳訊。這會成為黑石部世代相傳的職責。”
禍根沒有根除，只是暫時安睡。這份守望，需要代代接續。
安頓完部族事務，夜色已然籠罩冰原。
地穴深處，燈火搖曳。老薩滿專程前來拜訪張建平。
經過幾日休養，張建平氣色稍稍好轉。體內那股蛻變之後的淺灰微光緩緩滋養受損經脈，右臂已經可以輕微抬動，只是依舊無力。肉身的虧空，絕非短短數日能夠彌補。掌心那枚佈滿裂紋的古玉，被他用厚獸皮布袋妥善包裹，貼身存放。
石室之中只餘下他們二人。
老薩滿臉上溝壑縱橫，目光望向石室之外呼嘯的風雪，緩緩開口，聲音蒼老而平靜。
“自遠古災變降臨，我們部族便揹負起守望深淵的宿命。一代代人看裂隙開合，看族人沉淪夢魘，一代代人記下巖畫，苦苦尋找平息災劫的辦法。先祖做夢也想不到，最後不是靠祭祀，不是靠封印，而是依靠一顆共情卻不沉淪的心，安撫了萬古悲苦。”
“我只是恰逢其會。”張建平輕聲回應，“本源是眾生悲歡所聚。就算今日沒有我，往後歲月，終會有另一人，讀懂巖畫之中‘只可導，只可安’的道理。”
“可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守住那份分寸。”老薩滿緩緩搖頭，“共情太過，便會墜入霧海，成為深淵又一縷浮沉幻影；太過冷漠，又無法聽懂本源無聲的傾訴。這份分寸，最難拿捏。”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張建平胸口存放古玉的布袋。
“古玉如今與你神魂相連。你只要活著，便能感知深淵的起伏波動。可這份羈絆亦是枷鎖。往後無論身在中原萬里之外，還是遠隔千山，深淵億萬聲無聲嘆息，依舊會時時傳入你的心念。你要一生警醒，莫要被無邊悲苦慢慢浸染。”
張建平微微頷首。這段時間他已經有所體會。哪怕遠離深淵大坑，心底偶爾依舊會掠過淡淡的哀慼，那是霧海底層飄來的細碎意念。
“我會謹記。”
“還有一事。”老薩滿取出另一卷小型獸皮，交到張建平手中，“這是巖畫完整副本，比送給你的拓本記錄更多遠古細節。帶回中原，歸入山海書院，歸入《警心手記》。要讓中原世人知曉，世間禍亂不只有奸邪惡人，眾生心底解不開的執念遺憾，同樣可以釀成傾覆大地的災劫。”
“苦難本身無罪，可放任執念纏繞，便會生出災禍。”
徹夜長談，燈火明滅。二人聊起谷衍舊事，聊起中原鎖隙殘片，聊起人心執念的種種模樣，直至冰原的夜色快要走到盡頭，天邊泛起一縷灰白微光，老薩滿才起身告辭。
接下來的幾日，眾人在黑石聚落休整調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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