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滿目瘡痍的雲涼城，隊伍不敢久留，稍作補給便向著南方另外兩座陷落城池趕去。
古玉在張建平胸前持續發燙，兩道截然不同卻同樣洶湧的執念迴響，自兩個方向遙遙傳來。一路之上，逃難百姓絡繹不絕，流言像風一樣在鄉野之間飛速流傳，有控訴廝殺慘劇的，也有一些玄虛縹緲的傳聞，混雜在流民的口耳之中。
前方兩城，一座名為風柘城，一座名為臨洺城。
眾人兵分兩路，蘇硯帶一半弟子趕往風柘城，張建平與王秀梅率領餘下人手奔赴臨洺城，約定三日之後互通訊息。
蘇硯一行人率先抵達風柘城。
這座城池沒有被徹底攻破，城門依舊緊閉，城內卻已經割裂成兩半。城內地方世家組建私兵，佔據東半城，高牆築壘，弓弩排布；流離而來的流民、被殘片蠱惑的修士盤踞西半城，斷牆為營。東西兩城隔著一條橫貫全城的主街對峙，血跡浸透石板街道，到處都是廝殺過後留下的痕跡。
雙方早已結下血海深仇。
此前淵主暗線在這裡不止散播謠言，更是親手製造慘案，分別偽裝成對方的人手發動襲擊，害死不少重要人物。人命血債擺在眼前，仇恨已經紮根人心，絕非揭穿一兩封偽造書信就可以輕易化解。
東半城，世傢俬兵盔甲鮮明，嚴防死守；西半城，流民手握刀斧棍棒，眼神之中滿是刻骨敵意。雙方隔街相望，只要稍有一點動靜，便會立刻爆發新一輪廝殺。
蘇硯站在城外高處眺望城內景象，眉頭緊緊鎖起。
他派遣使者入城斡旋。可世家這邊認定流民嗜殺成性，手上沾滿族人鮮血，不肯放下戒備；西半城流民則認定世家心腸歹毒，只會趕盡殺絕，根本不願相信任何說辭。就算蘇硯拿出繳獲的淵主暗線口供，兩方依舊難以釋懷。死去的親人實實在在，傷痛刻骨銘心，所有人都被困在過往的仇恨之中。
鎖隙殘片散落在城內各處，不斷放大這份對立的情緒。蘇硯手下弟子四處搜繳殘片，可只要人心的隔閡還在，就算收走碎片，衝突依舊一觸即發。風柘城，陷入難解的死局。
另一邊，張建平與王秀梅趕至臨洺城。
臨洺城城牆完整，沒有大規模攻城血戰，可城內的氛圍卻更加詭異。
城門大開，百姓、散修、各路小宗門的人馬絡繹不絕湧入城中，卻不見廝殺鬥毆。街道之上，隨處可見焚香禱告的人群，不少人眼神狂熱，到處都流傳著一條被淵主刻意散播開的訊息。
“張建平手握古玉至寶，能夠消弭世間一切苦難，撫平所有執念。只要歸順臣服，便可脫離一切痛苦。”
這條流言，經過淵主手下四處渲染誇大，已經傳得滿城皆知。
淵主並不在此地現身，他只是躲在幕後，放出這番說辭，把張建平與古玉捧上神壇。
一部分受盡禍亂折磨的普通人，把全部希望寄託過來，見到張建平一行人入城，當即大批百姓圍攏上來，跪拜在地。
“求張先生施展古玉神力，消去世間苦難！”
“我等願意歸順，任憑差遣，只求脫離苦海！”
黑壓壓的人群跪倒長街，無數期盼的目光匯聚在張建平身上。
可人群之中，同樣混雜著心思各異之輩。不少野心修士眼神閃爍，有的想要藉機依附，謀求好處；有的則暗中盤算，若是古玉真有這般通天本事，伺機搶奪過來。還有淵主安插的暗線混跡人群，不斷高聲起鬨，繼續放大這種狂熱。
張建平站在街道中央，看著跪拜下來的人群，心底沉甸甸的。
淵主這一手算計極為陰毒。
他把虛假的至高期待扣在自己身上。若是張建平不施展古玉“顯靈”，眾人便會失望，人心會快速崩塌，會傳出“古玉無用，張建平欺瞞世人”的流言，剛剛積攢起來的公信力瞬間土崩瓦解。
可古玉從來不是消弭苦難的神器。古玉可以安撫執念戾氣，可以壓制地脈裂隙，卻不能憑空抹除人世間真實的貧窮、傷痛、死亡。一旦他順應眾人的期盼，假裝擁有這般神力，便是欺騙天下，久而久之，世人的期待落空之後，滋生出的巨大失望，又會化作源源不絕的執念，滋養淵主手中的殘片。
無論做與不做，彷彿都落入對方佈下的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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