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順命坪,循著蜿蜒山道繼續上行,林木愈發幽深,一座奇峰半藏於雲霧之間。峰間泉流叮咚,草木秀潤,少有外人踏足,此山名為隱秀峰。峰頂一塊巨大青巖之上,深刻著隱秀峰千年傳承的古訓:才不可露,善不可顯。
隱秀峰的修士奉行藏斂之道,卻早已走入偏執。他們認定,人身上所有才幹、德行,都應當永久深藏心底。但凡展露本領、顯露善舉,便是張揚外露,心生矜傲。才華不可示人,善行不可宣揚,哪怕是救危扶困,也不能顯露自身本事,只能一味收斂,寧肯袖手,也不可展露所長。
在他們的規矩裡,顯露本事即是禍根。弟子平日刻意掩藏學識,壓制本領,即便身懷濟世之能,也要裝作平庸無能。若是遇事出手,展露修為才智,便是破戒,道心便會受損。守峰人是一位素袍中年修士,常年居於峰頂石室,數十年掩才藏德,從不展露自身本事,將深藏不露當作修行至高境界。
江夏緩步踏上峰頂,素袍修士抬眸,目光淡遠,緩緩道出峰中道義。
“來客。我峰修隱秀之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才華外露,引人心妒;善行彰顯,滋生驕矜。真正的修行者,當斂盡鋒芒,藏起德行。縱有濟世之才,亦長久蟄伏,不使外人知曉,方能遠離是非,保全道心。”
江夏遠眺峰下河谷,看透這份藏守背後的弊端。
山下河谷兩岸聚居百多戶人家,雨季山洪頻發,兩岸河堤年久失修,多處堤岸已經開裂。一旦暴雨驟至,河堤崩塌,河水傾瀉而下,沿岸村落便會瞬間被洪水吞沒。百姓知曉隱秀峰修士通曉水土之術,修為深厚,結伴登山懇請修士出手,運用本領加固河堤,抵禦洪災。
隱秀峰弟子們心中清楚,憑他們的本事,便能穩固堤岸,護佑萬民。可古訓在前,不可顯露才幹。若是出手治水,施展本領,便是展露才學,犯了顯露之戒。於是眾人選擇閉口不言,掩藏本事,只勸鄉民自求多福,不肯施展半分所長。他們靜靜居於峰頂,看著堤岸裂痕日漸擴大,只固守藏才隱善的教條。
素袍修士望著靜坐斂藏的弟子,緩緩說道:藏才守德,終身不顯,便是隱秀大成。
山間清泉流淌,雲霧緩緩流動。江夏立於青巖之下,從容開口,勘破隱秀峰世代的偏執偽道。
“真正的隱秀,不是身懷本事而刻意掩藏,見危而不肯施展。藏的是炫耀之心、恃才之傲,而非濟世之才、救人之善。有才而不驕,有德而不矜,不是有才不用,有德不行。”
他目光落在青巖古訓之上,徐徐拆解其中謬誤。
“隱秀,本意是內修德行,不恃才誇耀,不拿本事博取世人敬重。並非危難在前,手握化解禍患的能力,卻刻意隱藏,坐看蒼生蒙難。才幹本身無過,恃才狂傲才是心魔。若是心中沒有誇耀求名之念,縱然施展本領救人濟世,又何來外露之患?”
“有才而不用,有才而深藏,只為怕顯露鋒芒,置萬千百姓安危於不顧。這般一味掩藏,不是內斂修養,是辜負一身所學。天地造就人的才幹,本就是用來應對危難,幫扶世人。有才當用於該用之處,事成之後不誇耀、不自恃,事了身退,不居功德,這才是隱秀本意。”
“藏,藏驕心傲氣;顯,顯濟世擔當。不可為了避忌顯露,便將才幹封存,漠視世間危難。”
一番話語迴盪峰巔,清越有力,穿透層層雲霧。
素袍修士心神大震,長久穩固的道心轟然動搖。
他一生教導弟子深藏才幹,不使善舉外露。眾人執著於“不露”的表象,只懼怕顯露帶來的是非,卻忘記修行修才的初心。一身本領,只為修身自保,不肯救濟蒼生,縱使藏得再好,德行終究殘缺。有才卻不作為,守的只是怯懦避禍,並非隱秀大德。
河谷方向隱約傳來百姓修補堤壩的勞作嘆息,素袍修士心生愧悟,豁然通透。
他當即傳令弟子,廢除有才必藏、善舉不顯的舊規。
弟子放下心中桎梏,不再刻意掩藏本領,結伴下山,來到河谷。修士施展通曉的水土學識,指導百姓勘測堤岸,加固根基,疏導水道。眾人傾盡所學,日夜勞作,沒有半分炫耀自持之心,只一心守護村落。
數月之後,河堤修繕完畢,堅固牢靠。雨季洪水到來之時,堤岸穩如磐石,沿岸村落安然無恙。洪水退去,百姓感念恩德,想要酬謝修士,眾弟子婉言推辭,不自誇本領,不炫耀善行,功成而不驕。
諸事安定,素袍修士取來石鑿,行至峰頂青巖。石屑紛飛,舊訓才不可露,善不可顯被一點點鑿除。
他凝神落鑿,一筆一劃鐫刻全新道訓:不恃才傲,當能則為。
雲霧慢慢散開,天光鋪滿峰頂,隱秀峰自此掙脫一味藏匿的偏執,內秀存於心,擔當見於行。
素袍修士放下石鑿,向著江夏深深躬身行禮,神色釋然。
“半生以藏才隱善為修行,畏顯露而避世事。今日方悟,隱秀不在掩藏才幹,而在不生驕矜。身懷良能,危難之時挺身擔當,事成不傲,方是隱秀真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