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一生?》第273章 戒譽坪(1)

作者:江夏小說·8天前

辭別寡聞臺,順著松徑緩步下山,行至一片向陽開闊的坪地。坪間遍生野花,和風常至,此地名為戒譽坪。坪中立一塊深褐色巨巖,岩石上刻著傳承千年的古訓:善不使人知,名不可得。

戒譽坪的修士篤信,但凡善行被人知曉,受人稱頌,便是沾染譽念。讚譽如毒,一旦聽聞旁人誇獎,心中極易生出自得。修行者行事,務必要掩藏善舉,絕不能讓任何人知曉。哪怕是救人性命,做完也要悄然隱去,若是被百姓認出、感念,便是破戒。

在他們的認知裡,只要善舉為人所知,便是求譽。弟子們行事之時,首要之事便是隱匿蹤跡。若是行善的過程中被人撞見,便會立刻收手迴避,不願留下半分痕跡。守坪人是一位灰袍老者,常年靜坐巖下,數十年隱善藏行,將不獲世人稱讚當作修行至高境界。

江夏緩步踏入坪中,灰袍老者緩緩抬眼,聲音沉緩,道出坪中道義。

“來客。我坪修戒譽之道。譽由人興,頌生驕心。世人讚美,最易惑亂本心。行善若是為人所知,便容易暗自期盼稱頌,滋生矜傲。唯有隱去所有善舉,不令世人知曉,不受一言感念,方能不染譽垢,守住本心清淨。”

江夏望向坪外的水鄉,一眼看穿這份修行之中的偏執。

水鄉河道交錯,汛期將至,堤岸多處朽壞,一旦大水漫堤,沿岸數百戶人家將流離失所。鄉民尋訪四方,懇請修士前來規劃修堤,保全家園。

戒譽坪弟子深諳水工之術,有能力帶領鄉民加固堤防。可若是參與修堤,日夜和百姓一同勞作,善舉必然被眾人看在眼裡,事後免不了受到感念稱頌,便是沾染譽念。於是弟子們只可在無人的暗夜零星做工,不能和鄉民一同商議方案,無法統籌排程人力。獨行的修繕進度緩慢,堤防隱患始終不能根除。

灰袍老者望著靜坐的弟子,緩緩說道:“善隱無跡,不受稱頌,永離譽名,便是戒譽大成。”

野花隨風輕搖,暖風漫過坪地。江夏立於巨巖之前,從容開口,勘破戒譽坪世代固守的偽道。

“真正的戒譽,不是刻意掩藏善行,避人耳目。要戒除的是渴求讚美、追逐美名之心,而非為了隱匿行跡,耽誤濟世大事。戒譽,戒在心中,不在行跡。”

他目光落在岩石古訓之上,徐徐拆解其中謬誤。

“貪求世人稱頌,為博取美名而行善,這是虛妄,理應戒除。但濟世救民,首要目標是化解危難,保全眾生。若心中本無求贊之念,即便善行被人看見,受人感念,又怎會生出驕心?為了避免得到讚譽,刻意孤身夜行,不和百姓協同治水,讓堤防遲遲不能穩固,置萬民安危於險地,這般刻意藏行,不是淡泊,是執著於‘無名’這個表象。”

“心中不盼稱頌,便是戒譽。行事可以坦然示人,合力救難,事成之後不居功勞,不戀讚美。不必為避美譽,而捨棄護民之責。心存善念而不求譽,行可示人而不驕矜,方是戒譽的真義。”

一番話語隨風散開,在坪野之間久久迴盪,擊碎此地經年的執念。

灰袍老者心神震顫,堅守半生的道心轟然鬆動。

他一生教導弟子隱匿善舉,一心避開稱頌。眾人執著於隱藏行跡,以為只要無人知曉,便可遠離譽垢。卻不曾明白,執念於“不為人知”,本身也是一種牽絆。一味獨行,耽誤救民之事,縱使無人稱頌,德行也有虧欠。水鄉百姓憂心堤防的嘆息隨風傳到坪上,灰袍老者心中生出深重愧悔,豁然醒悟。

他當即傳令眾弟子,廢除善舉必隱、不可為人知曉的舊規。

弟子放下隱匿行跡的執念,光明下山,來到水鄉。他們與鄉民共聚一處,一同勘察堤岸,商議修繕之法,分工勞作,合力加固堤防。眾人盡心做事,心中不曾期盼百姓的感謝與讚美,只是一心消弭水患。

數月之後,堤防修繕完畢,堅固牢靠,汛期大水安穩流過,沿岸村落安然無恙。百姓感念眾人付出,想要立碑記功,修士卻婉言推辭,不攬功勞。

諸事安定,灰袍老者取來石鑿,走到巨巖之前。石屑簌簌飄落,舊訓善不使人知,名不可得被緩緩鑿除。

他凝神落鑿,一筆一劃鐫刻全新道訓:行善無求,功成不居。

暖風拂過遍野花草,日光灑落坪間。戒譽坪掙脫刻意隱匿的桎梏,懂得行事以蒼生為重,心中不貪讚譽,便是真戒譽。

灰袍老者放下石鑿,向著江夏深深躬身行禮,神色釋然。

“半生以隱善藏行為戒譽,唯恐善舉被人知曉。今日方悟,戒譽戒的是求譽之心,不是濟世之行。盡力安民,不求稱頌,事畢不居其功,方是戒譽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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