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無求塢,循竹林小徑向外,一路攀上山崖,便是靜守崖。崖臺開闊,山風終年不息,崖畔生數株老松。臺中央矗立一塊墨色巨石,石上鐫刻千年古訓:外擾皆避,不接塵事。
靜守崖的修士長久困於偏執。他們認為世間一切塵間紛擾,都會擾動心神。想要守住寧靜,便要避開所有塵世事端。一旦捲入人間禍福,聽聞紛爭苦難,便是引塵入心,損毀道基。弟子們常年閉門靜坐,刻意隔絕外界訊息,縱使聽聞生靈受難,也選擇閉目不聞,不肯介入。
守崖人是一位紫衫修士,常年靜坐松蔭之下,數十載避離塵擾,以不接塵事作為修行準則。
江夏緩步踏上崖臺,紫衫修士緩緩抬眼,語聲沉靜,道出崖中道義。
“來客。我崖修靜守之道。塵事起,則妄心生。人間禍福紛爭,皆是擾心外患。遠避塵囂,不接世事,不聞眾生疾苦,方能長久守心。”
江夏望向崖下的古道集鎮,一眼勘破這份修行背後的謬誤。
山下集鎮地處兩山隘口,每逢雨季極易引發山崩落石,往來商旅與本地百姓常被飛石所傷。鄉民登山求助,懇請修士幫忙勘察山體,修築護坡,開闢避險通道,護佑行人安危。
靜守崖弟子通曉山石土木之學,知曉山體隱患所在。可古訓要求避開塵事,若是下山處置險情,便是承接塵擾,打破靜守。弟子們靜坐崖臺,不願聽聞山下險情,不肯動身,任由危崖隱患長存,行路之人時時身處險境。
紫衫修士望著靜坐不動的弟子,緩緩說道:“遠隔塵囂,不涉世事,外擾不接,便是靜守大成。”
松濤陣陣,集鎮百姓惶恐的低語隨風飄上崖頂。江夏立於墨石之前,從容開口,勘破靜守崖世代固守的偽道。
“真正的靜守,不是逃避世事,隔絕人間苦難。當遠離的是無謂紛爭、口舌喧囂,而非危難之時袖手旁觀。靜守,是心不被煩亂裹挾,不是迴避塵難。”
他目光落在石上古訓之上,徐徐拆解其中謬誤。
“無意義的爭執、流言是非,這類無端喧囂,應當遠離,不使亂心。可山石危傾,傷及路人,禍患真切懸於眾生頭頂,這般危難不可迴避。若是一味追求隔絕塵擾,刻意不聞人間疾苦,明明有辦法消除隱患,卻置之不理。這般避世枯坐,不是心安,是怯懦逃避。”
“身處塵間,心不隨喧囂動盪;遇危難之事,則挺身解憂。外擾不亂本心,大義不可迴避,方是靜守的真義。心能安定,亦可入世扶危。”
一番話語在崖間迴盪,松風為之放緩,擊碎此地代代傳承的執念。
紫衫修士心神巨震,堅守半生的道心裂開深痕。
他一生教導弟子隔絕塵事,以為接觸人間禍難便是擾動心神。眾人執著於閉門避擾,分不清閒言紛爭與生靈危難。一心只求耳根清淨,無視山下行人隨時會遭遇山崩之險。集鎮百姓的憂慮隨風飄來,紫衫修士心中生出深重愧悔,豁然醒悟。
他當即傳令眾弟子,廢除外擾皆避、不接塵事的舊規。
弟子放下避離塵事的桎梏,動身下山。他們仔細勘察山體裂隙,清理鬆動危石,壘築護坡,在山道旁開闢避險的藏身之所。往來行人的安危放在心上,內心卻不因繁雜勞作而生焦躁,守得住心神安寧。
數月之後,護坡完工,危石盡數清理。雨季來臨,山石雖有滾落,卻不再傷及行人,古道往來的百姓商旅皆得平安。百姓感念恩德,前來答謝,眾弟子婉言推辭,事畢便放下牽掛。
諸事安定,紫衫修士取來石鑿,走到墨色巨石之前。石屑簌簌落下,舊訓外擾皆避,不接塵事被緩緩鑿除。
他凝神落鑿,一筆一劃鐫刻全新道訓:心拒囂擾,義至不避。
山風輕拂松枝,流雲緩緩掠過崖臺。靜守崖走出一味避世的偏執,懂得遠離無端喧囂,當危難來臨,心懷安定,入世救難。
紫衫修士放下石鑿,向著江夏深深躬身行禮,神色釋然。
“半生以隔絕塵事為靜守,以為接觸人間苦難便是擾心。今日方悟,靜守不是閉門逃世。不被喧囂亂心,道義當前不迴避,方是靜守真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