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安寂坪,踏著坪間衰草鋪就的小徑一路向前,翻越兩道低矮山樑,前方高臺凌空,便是忘善臺。臺邊生數株古柏,枝幹蒼勁。高臺正中立一塊米白色巨石,石面刻下千年古訓:善不可憶,功德盡忘。
忘善臺的修士長久困於偏執的修行認知。他們認為,只要心中記得自己曾經做過善事,便會暗自滋生矜傲,把功德放在心上,便是執念。修行之人,做完善事便要盡數忘掉,不可留存半分記憶。若是心中記得救人的辦法、過往行善的經驗,便是惦念善功,有礙大道。臺中弟子刻意抹去行善的記憶,哪怕再次遇到同樣的危難,也不願憑藉過往經驗出手相助。
守臺人是一位青玄修士,常年靜坐柏蔭之下,數十載務求忘卻善舉,以心中不存善功記憶作為修行圓滿。
江夏緩步走上高臺,青玄修士緩緩抬眼,聲音沉靜,道出臺中道義。
“來客。我臺修忘善之道。行善一記,便生自許。但凡心中留存善跡,便是執著功德。為善當轉瞬即忘,不留寸念,方能不被善功牽絆。”
江夏望向臺下的水鄉,一眼勘破這份修行背後的謬誤。
水鄉地勢低窪,每逢梅雨,積水久排不去,極易滋生疫病。往年修士曾出手治理,深知疏通排水、淨化水源之法。如今水鄉舊患重來,百姓飽受積水與疫病困擾,結伴登山求助,懇請修士再次下山,沿用舊法治理水患。
忘善臺弟子本記得往年治水防疫的整套方略。可古訓要求善不可憶,若記起從前行善的經驗,便是惦記善功。弟子們刻意不去回想過往處置災疫的法子,靜坐高臺,不肯下山,任由積水淤積,疫病慢慢擴散。
青玄修士望著靜坐不動的弟子,緩緩說道:“善跡不留,功過皆忘,不存善憶,便是忘善大成。”
柏葉隨風簌簌落下,水鄉百姓痛苦的呻吟隨風飄上高臺。江夏立於米白巨石之前,從容開口,勘破忘善臺世代固守的偽道。
“真正的忘善,不是抹去濟世救人的經驗記憶。當放下的是行善之後的自矜與功德之念,而非丟掉救民的鑑戒。忘善,是不執己功,不是遺忘善法。”
他目光落在石上古訓之上,徐徐拆解其中謬誤。
“行善之後念念不忘,暗自誇耀自身功德,期盼世人感念,這份矜傲之心,應當放下。但曾經救難習得的法子,化解災厄的經驗,是護佑蒼生的依仗,不可刻意遺忘。若是執著於忘掉善跡,強行抹去救人的經驗,明明熟知防疫治水之策,卻刻意不去回想,坐看水鄉百姓困於災疫。這般刻意失憶,不是心無掛礙,是捨棄濟世良方。”
“行善不懷矜念,救難留存其法。功成不記己德,遇禍可複用善策,方是忘善的真義。心中不戀功德,善法不可遺失。”
一番話語迴盪高臺,古柏風聲緩緩平息,擊碎此地代代相傳的執念。
青玄修士心神巨震,堅守半生的道心裂開深痕。
他一生教導弟子做完善事便盡數遺忘,以為留存善法記憶也是執念。眾人執著於清空善跡,分不清心中的功德自恃與實用的救難經驗。一心抹去善舉記憶,卻捨棄了護佑蒼生的辦法。水鄉百姓的哀苦隨風而至,青玄修士心中生出深重愧悔,豁然醒悟。
他當即傳令眾弟子,廢除善不可憶、功德盡忘的舊規。
弟子放下刻意遺忘善舉的桎梏,動身奔赴水鄉。他們憶起從前治水防疫的經驗,帶領百姓疏通溝渠,排去積水,清理汙源,做好疫病防備。出手救民,心中卻不掛念自身的功勞,只一心平息災患。
數月之後,溝渠貫通,積水盡數排盡,疫病漸漸消弭,水鄉重歸安寧。百姓備好禮物前來答謝,修士們婉言謝絕,心中不曾留存半分自矜。
諸事安定,青玄修士取來石鑿,走到米白色巨石之前。石屑簌簌落下,舊訓善不可憶,功德盡忘被緩緩鑿除。
他凝神落鑿,一筆一劃鐫刻全新道訓:不執己功,善法長存。
山風拂過古柏,流雲緩緩飄過高臺。忘善臺走出刻意抹除善法的偏執,懂得放下行善後的矜傲之心,將救民的良方長久留存,以待危難之時用以濟世。
青玄修士放下石鑿,向著江夏深深躬身行禮,神色釋然。
“半生以忘卻所有善跡為忘善,以為記得救難之法也是執念。今日方悟,忘善不是捨棄救人的經驗。不執著自身功德,濟世善法謹記不忘,方是忘善真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