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量心渡,沿著河岸古道向西而行,河水漸漸平緩,兩岸林木幽深,轉過一片成片的青竹林,便抵達淡情塢。
塢內溪水環繞,屋舍疏落,一派清幽之景。塢口立一塊青灰石板,青苔覆滿邊角,鐫刻著此地代代相傳的古訓:情生牽絆,斬緣守清。
淡情塢的修士,雖聽聞歸一頂新立的正道,卻又落入另一重偏執。
他們認為,世間一切親情、友情、憐憫之情,皆是牽絆枷鎖。但凡心中生出牽掛,便會被俗世糾纏,動搖道心。修行要清淨,便要斬斷所有情緣,不對任何人存有掛念,不生惻隱。若是對世人懷有牽掛,便是墜入塵網。
在他們眼中:憐憫百姓、掛念弱者,同樣屬於情念牽絆,會擾亂本心清淨。
守塢人是一位素衣女修,常年靜坐竹下,數十載斬斷情緣,以心無牽掛、不生柔情作為修行的目標。
江夏緩步踏入塢中竹林。
素衣女修緩緩抬眸,眼神平靜無波,道出淡情塢一脈的道義。
“來客。我塢修淡情之道。
情念一動,牽絆自生。骨肉親情,知己之交,悲憫惻隱,皆為塵鎖。
斬斷萬般情緣,心中不存牽掛,不因他人苦樂而動,方能守住本心清淨,不被塵世裹挾。”
江夏抬眼望向塢外山坳中的村落,一眼勘破這一脈偽道的偏執謬誤。
山坳村落近日遭遇山崩,亂石掩埋多處屋舍,不少百姓被壓,傷者無數。倖存者困在廢墟之中,缺醫少藥,傷者哀嚎不絕。
村民長途跋涉來到淡情塢求助。塢中修士精通療傷之術,通曉山石清理之法,若出手相救,可以救下不少性命。
可塢內古訓在前:情生牽絆,斬緣守清。
女修與弟子們認定,若是心生憐憫,出手救人,便是滋生情念,落下牽絆,破壞修行。眾生苦難,只當是世間幻象,不可動心,不可牽掛。於是眾人靜坐竹林,任憑村民苦苦哀求,始終不肯動身。
素衣女修望著靜坐竹下、心如止水的弟子,緩緩開口:
“情緣盡斬,心無悲喜,不為外物牽動,便是淡情大成。”
竹林清風沙沙作響,山坳裡傷者痛苦的呻吟,順著風傳入塢中。
江夏立於青灰石板之前,從容開口,一語破開執念。
“你等誤解了淡情大道。”
“真正淡情,斬斷的是痴纏執念、愛恨糾葛、私心牽絆,不是濟世的悲憫,不是對生靈的惻隱之心。
修行不是修成一塊沒有溫度的頑石。不困於兒女痴戀,不困於私人恩怨,是淡情;可看見無辜之人身陷危難,便緊閉心腸冷眼旁觀,這不是清淨,是麻木。”
他目光落在石板刻字,徐徐拆解其中謬誤。
“情分有公私之別。私戀纏人,當淡;悲憫渡人,當存。
山崩是天災,百姓遭難並非出於執念造惡。你們手握療傷救人的本事,卻害怕生出牽掛,便閉門不出,坐看生靈殞命。
這般強行扼殺惻隱,看似無情清淨,實則道心已枯。”
“淡情真義,當是:不溺私情,不滅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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