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無累坪,踏著萋萋芳草往前行,一路地勢抬升,登上一座孤臺。石臺三面懸空,遠眺千里平原,便是絕譽臺。
臺心矗立一塊灰黑色巖碑,常年經受罡風打磨,碑上鐫刻古訓:善不可顯,顯則生名。
絕譽臺的修士,讀過歸一頂新立的正道,卻又陷入新一層偏執。
他們認定,但凡行善之事被世人知曉,讚譽便會隨之而來。名聲一起,道心極易滋生驕矜貪戀。所以濟世救人,必須藏得嚴嚴實實,不能讓任何人知曉是自己所為。若是善行顯露,受人感念稱頌,便是墮入求名的陷阱。
在他們眼中:哪怕為了安撫民心、樹立向善之風,也不可當眾顯露善舉。只要事蹟被人看見、被人傳頌,便是修行的汙點。
守臺人是一位紫衫修士,常年靜坐檯邊,數十載隱善藏行,以行事無人知曉、不留半點善跡為修行圓滿。
江夏緩步踏上絕譽臺。
紫衫修士緩緩抬眸,神色沉靜,道出絕譽臺一脈的道義。
“來客。我臺修絕譽之道。
譽由善起,名擾本心。
行善一旦顯露,世人稱頌,貪慕虛名之念便會悄然滋生。
故而但凡濟世之舉,務必隱去形跡,不留姓名,不使人知。善不顯於世,心不被名擾,方能守得清淨。”
江夏抬眼望向臺下平原上的集鎮,一眼勘破這一脈偽道的偏執謬誤。
平原集鎮近來飽受劣吏盤剝。官吏肆意加徵賦稅,強奪百姓糧產,稍有反抗便加以苛責。百姓人心惶惶,許多人誤以為世道本就如此,向善之心日漸消散。
集鎮百姓聽聞絕譽臺修士本領高強,結伴登臺求助,懇請修士出面,揭穿劣吏惡行,為百姓申冤,扶正鄉里風氣。此事若公開處置,既能還百姓公道,也能讓眾人明白善有支撐,邪不可橫行,鼓舞民間向善之心。
絕譽臺修士本有能力釐清案情,制衡劣吏。可古訓高懸:善不可顯,顯則生名。
他們認為,出面公開辯理,為百姓伸張公道,自身善行便會被萬民看見、廣為流傳,滋生名聲,擾亂道心。即便能夠平反冤屈,也不願當眾行事。只能暗中小範圍幫扶,治標不治本,無法扭轉整個鄉里頹敗風氣。
紫衫修士望著靜坐檯畔、隱善藏行的弟子,淡淡開口:
“善跡不彰,名聲不起,默然行善,便是絕譽大成。”
高臺長風呼嘯,集鎮百姓壓抑的嘆息,隨風飄至臺頂。
江夏立於巖碑之前,從容開口,一語破開執念。
“你等誤解了絕譽大道。”
“真正戒除求譽之心,是不刻意博取讚美,不主動謀求世人稱頌。不是一味隱藏所有善舉,哪怕世道需要光明,也不肯挺身而出,不敢把公道顯於人間。
當戒的,是刻意造勢、邀功求賞,為了博取美名而去行善。
並非扶正世道之時,為了避開名聲,選擇沉默避讓,任由歪風蔓延,良善之人看不到希望。”
他目光落在碑上刻字,徐徐拆解其中謬誤。
“隱善,是不炫耀私德;顯善,是為彰明公道。
鄉里劣吏橫行,百姓蒙冤,人心漸冷。你們若是隻在暗處零星幫扶,不公開辨明是非,惡便會持續橫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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