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萬念谷,山間清風拂面,古玉安安靜靜臥在張建平懷中。經過萬念谷一番際遇,玉身之內萬千心緒沉澱安穩,不再有躁動起伏,卻也未曾徹底泯滅。
二人沿著山間古道繼續前行。離開山谷之後,周遭重新恢復人間煙火,遠遠便能望見一片錯落的村落,炊煙裊裊,田疇鋪展在山腳之下。
這處村落名為塵緣村。
村子不大,世代依山而居,百姓日子平淡,沒有轟轟烈烈的愛恨糾葛,也沒有滔天的貪慾執念。可踏入村落地界,古玉卻泛起一層淡淡的、柔和的微光,不悲不喜,不躁不烈。
這裡沒有極端的痛苦,也沒有激烈的掙扎,縈繞此地的心緒,是世人於凡塵之中,放不下的尋常塵緣。
人活一世,除卻那些刻骨銘心的大苦大難,更多的,是細碎綿長的牽絆。放不下的故人,割捨不下的舊情,難以釋懷的尋常往事,明明沒有什麼滔天冤屈,也沒有什麼宏圖大志,可就是心底隱隱掛牽,難以全然放下。
“從前我們一路所遇,多是濃烈的執念,困人於痛苦之中。”張建平望著村中往來的百姓,低聲說道,“可人間更多的苦楚,從來不是大悲大慟,而是這些剪不斷理還亂的塵緣。”
王秀梅望著村口老樹下閒談的鄉民,輕聲道:“愛恨得失,皆是緣。可緣有聚散,有的人明明知道該放下,卻偏偏做不到。不是心中有恨,只是捨不得那一份曾經的溫暖。”
二人在村中的一處農家借宿。村中老者姓陳,見多了村裡家長裡短。他告訴二人,塵緣村的人,大多性情溫和,卻人人心底都藏著一兩件放不下的舊事。
有老婦,年少時與閨中摯友分別,一別數十年,音訊斷絕。沒有恩怨仇怨,只是時常惦念,夜裡會回想年少相伴的時光,明知此生或許再難相見,卻依舊放不下那份舊誼;有中年男子,年少時錯過一段姻緣,如今各自成家,歲月安穩,可偶爾想起往事,心底依舊留有一絲悵然;還有人,感念故去的鄰里舊識,平日裡生活順遂,可每逢佳節,便會暗自懷念往昔光景。
這些心結,算不上煎熬,不會讓人日夜痛苦,卻如同一縷輕絲,纏繞心底。
他們並非被執念折磨,只是捨不得人間的相逢與溫情。想要徹底斬斷,心中又覺不忍;若是一直惦念,又難免平添幾分悵惘。
村中有位婦人,名喚蘇晚。
年少之時,她與鄰家少年情投意合,奈何兩家長輩反對,終究沒能走到一處。後來少年遠走他鄉,蘇晚也遵從父母之命,嫁入本村,相夫教子,日子過得平和安穩。
歲月流轉,丈夫待她寬厚,兒女懂事孝順,生活並無缺憾。可每到月夜,她總會獨坐窗前,想起年少那段朦朧情愫。
她不曾怨恨誰,也沒有想要背棄現有的生活,更沒有期盼舊人歸來。只是那份年少的情誼,深深埋在心底,難以徹底抹去。
旁人勸她,往事早已過去,應當徹底忘卻。可蘇晚自己也明白,那是屬於自己的一段過往,硬生生抹去,反倒覺得心中空落落。
古玉緩緩吸納這一片淡淡的心緒。這不是枷鎖,只是紅塵俗世,揮之不去的縷縷塵緣。
連日之中,二人漫步村中,聽村民訴說心底的細碎心事。
他們看見,世間大多數普通人,並沒有驚天動地的遭遇。一生的牽絆,都藏在這些細碎的回憶裡。放不下,不是因為痛苦,而是因為曾經真切擁有過溫暖。
一日黃昏,夕陽鋪滿村落,蘇晚獨自坐在自家院中的石凳上,望著天邊晚霞,神色淡淡的,帶著幾分悵然。張建平行至她身旁。
“你心中惦念舊事,並非過錯。”張建平緩緩開口,“年少的情誼,是真實存在過的美好,不必強迫自己將它徹底從心底清除。”
蘇晚輕輕嘆了口氣:“可我如今有家有室,不該再念著過去。我也想放下,可就是做不到全然遺忘。”
“放下,不等於遺忘。”張建平道,“放下的是執念,不是回憶。不必逼自己把過往全部抹殺。可以把那段年少的溫柔安放在心底,當作一段舊夢珍藏,卻不再讓它牽動當下的生活。”
“珍惜眼前的煙火,也接納曾經的過往。不必因為心中留有舊憶,便苛責自己。塵緣本就如此,聚散隨緣,珍藏便好。”
晚風掠過院落,吹落幾片槐樹葉。
蘇晚靜靜聽著,積壓心底多年的那一點糾結,悄然散去。
往後數日,二人在村中與百姓閒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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