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深，原野晚風帶著草木清香，推著兩人前行。
古道蜿蜒向前，穿過成片的桑林，遠處集鎮的燈火一點點清晰。官道上零星有晚歸行人，挑著貨擔，或是結伴慢行，笑語隨風吹來，尋常煙火，安靜平和。
古玉貼在張建平衣襟之內，淡淡的銀輝內斂，不再向外大放光芒。玉中的心念渾然一體，人間悲歡與天心萬古交織在一起，不再劃分彼此。
王秀梅緩步走在身側，目光掃過路邊田埂。田裡農人方才收工，扛著農具歸家，泥土沾在褲腳，臉上帶著勞作之後的鬆弛。
“天心與人道相融之後，世間細微之處，已經悄悄變了。”王秀梅輕聲開口，“不是改天換地的劇變，是藏在人心深處的感應。”
張建平點頭。
從前，世人遇災苦，多是怨天不公，將苦難歸為天道無情；天道觀照人間，隔著一層冰冷法則，難以共情眾生心底曲折。
如今人天同念。
凡人仰望雲天之時，心底的悲喜，會化作一縷極淡的念想飄向天地；而大道流轉的安寧，也會潤物無聲，撫慰陷入困頓的世人。
這份感應不強，不會左右人的抉擇，更不會強行抹平眾生煩惱。僅僅是一種遙遠的懂得。
“人心依舊有執念，依舊會有悲傷、不甘與迷茫。”張建平望著前方集鎮，“只是當人困在自我心結裡，心底會隱約生出一絲通透，知道缺憾本是世間常態，不必獨自苦苦掙扎。”
說話間，二人走進集鎮。
鎮子名為安河鎮，不大，一條主街橫貫東西，兩側店鋪尚未閉門。酒肆飄出麥酒香氣，雜貨鋪掛著燈籠，孩童追逐跑過石板路，家家戶戶窗內透出暖黃燈光。
街旁一處老槐樹下，圍了一小群人。
二人緩步走近，才聽見其中原委。
是一對父子爭執不休。少年一心想要遠赴西漠拜師學藝，追尋大道；父親年事已高，體弱多病，不願獨留故里，苦苦挽留。少年覺得父親束縛自己的前路，父親又嘆兒子不懂骨肉牽掛，兩相僵持，言語之中滿是委屈。
周圍鄰里勸解多時，各說各理，始終無法化解隔閡。少年心氣執拗，認定追尋道途便是此生唯一意義；父親滿心牽掛，害怕一別之後，再見無期。
少年攥緊腰間短刀，聲音帶著哽咽：“我不甘困在小鎮終老，大道在前，我不能止步於此。”
老者長嘆，脊背微微佝僂：“為父不是攔你求道。只是我年歲已高，不知還能等你幾個春秋。我怕，再見便是陰陽相隔。”
旁人勸少年盡孝，又有人勸老者莫要拖累後輩，兩邊道理都沒錯，卻無法解開這父子之間的心結。
張建平靜靜站在一旁，沒有立刻開口。
若是放在從前，或是天墟未開之前，這便是尋常人間執念，需慢慢開導。而此刻，父子二人爭執之間，一縷淡淡的心念悄然升騰，飄向天穹。
天地似有所感，微風輕輕拂過老槐樹，槐樹葉沙沙作響。
少年心頭猛地一動。他依舊嚮往西漠的道途，可方才心中那股怨懟，悄然淡了幾分。他看見父親鬢邊花白，看見老人眼底藏著的恐懼，忽然明白，阻攔不是私心，只是不捨。
老者也心頭一軟。他依舊捨不得兒子遠行，卻隱約體會到少年心中對遠方的渴求，那不是年少輕狂，是心底生來的求索。
沒有誰說服誰，沒有激烈爭辯，只是彼此心底多了一層懂得。
少年垂下手，沉默片刻，緩緩開口：“爹，我想西行求道，但我不會倉促動身。我先留在家中，照料你兩年，待尋得鄉鄰可靠之人照看家中，我再出發。往後我會常傳書信，年年回鄉探望。”
老者望著少年，眼眶微熱，緩緩點頭：“好。爹不攔你，只是在外，務必珍重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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