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臨江郡城門,街市熱鬧依舊,只是空氣中藏著一縷細微躁動的心念。
街道兩側古樹枝繁葉茂,老槐、古樟沿著街巷一路排布,枝椏交錯,綠蔭遮蔽大半石板路。人天同念之後,城中老樹原本沉寂的草木心念緩緩甦醒,能夠感知行人的悲歡,而城中百姓,亦能隱約觸碰到樹木心底的訴求。
“這些古木在此生長數百年。”王秀梅抬眼望向頭頂交錯的枝椏,低聲說道,“它們紮根城池,歲歲抽芽,年年落葉。從前只是靜默生長,如今生出清晰心念,渴求更多土地,想要向外伸展根系,蔓延開枝。”
張建平目光掃過街邊牆根。不少樹根已經撐裂青石地磚,頂破民居院牆,深入屋舍地基。
樹木只是本能地想要擴張生機,並無害人之意。可根系持續蔓延,不少民房牆壁開裂,屋樑傾斜,住戶日日惶恐。
郡府官吏已經為此頭疼多日。
砍伐古樹,城中百姓心底會生出不忍。他們能感受到樹木蓬勃求生的心意,知曉樹木只是順生機而行,並非蓄意作亂。可若是放任古樹繼續生長,民居損毀,街巷坍塌,城中百姓無處安身。
兩難,和江畔漁戶遭遇的困境同源。
二人行至郡府門前,此處已經聚了不少百姓,還有掌管城防土木的郡丞,正對著幾株粗大古樟緊鎖眉頭。
“諸位,再這般下去,西側街巷十幾戶人家的屋子撐不住了。”郡丞聲音疲憊,“可這些古樹,是臨江郡的根基,幾代人看著長大。如今我們都能感知到樹木心念,誰也不願揮斧砍伐。”
人群之中議論紛紛。
有人說草木求生乃是天性,不該戕害古木;有人說民居乃是安身之本,若不加以遏制,家宅難保。兩邊相持不下,人心紛亂。
一棵最為古老的樟樹佇立在郡府廣場中央,樹幹粗壯,需要三四人合抱。微風拂過,葉片簌簌震顫,一縷柔和而執著的心念漫開。它想要紮根更廣,汲取更多水土,伸展枝椏,繁衍新生。
張建平靜靜站在樹下,靜靜感受這份草木心念。
“草木求生機,乃是天性,本無過錯。”他緩緩開口,聲音在人群之中傳開,“可生機蔓延,也該有邊界。萬物共生,不是任由一方無限擴張,擠佔他者生存之地。”
一名老者上前,是養護城中林木的老匠,眉頭緊鎖:“可樹木的根一旦停止生長,便會衰敗。若是加以束縛,便是斷它生機。”
“不必伐樹,也不必任由根系肆意蔓延。”張建平抬手指向古樟四周,“古樹需要水土養分,我們不必斬斷根系,而是引導。在樹根外圍埋設碎石淺溝,限制根系向民居方向延伸;另一邊,城外河畔荒地,開闢林地,移栽樹苗,供古樹的後代向外生長。”
“城內古樹保留,繼續庇廕街巷,只是劃定生長的邊界。新生的林木,去往曠野無人之處舒展生機。如此,老樹可保,百姓房舍也不再受根系侵擾。”
王秀梅輕聲補充:“草木所求,是生生不息,並非一定要擠在城池之中無限擴張。它的生機,可以向外延續,而非向內擠佔人居之地。”
微風穿過古樟枝葉,那股執著向外蔓延的心念,微微一頓。
古樟感知到這番提議,明白不是剝奪生機,只是換一種延續生命的方式。葉片晃動,原本向著民居牆體伸展的細根,緩緩放緩生長之勢。
人群之中緊繃的心緒,慢慢鬆弛下來。
郡丞沉思片刻,緩緩點頭:“此法可行!不必斬伐百年古木,也護得住城中民居。我即刻召集工匠,開挖根溝,規劃城外林地。”
百姓們不再爭執,有人主動提出幫忙修整樹根周邊的溝渠,也有人願意隨老匠一同前往城外選址育苗。
人與古木之間,不再是非此即彼的對抗,尋得了共存的分寸。
張建平與王秀梅不再停留,穿過郡府廣場,繼續往城池深處走去。
“江河求奔湧,草木求伸展。”王秀梅說道,“山川草木,萬物生靈,各自循著本性求索。人天同念,不是讓萬物磨滅自身天性,而是學會彼此看見,互相退讓,守住共存的邊界。”
“這便是新世道的修行。”張建平撫了撫衣襟下的古玉,“從前渡心,是解開人心或是天道獨自的枷鎖。如今,是調和萬物之間彼此碰撞的本心。往後我們還會遇見山靈、泉靈,鳥獸心念覺醒,種種新的糾葛,層出不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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