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渡口緊鄰繞城大河，水面波光粼粼，木船往來穿梭。碼頭上人頭攢動，扛著行囊的旅人、送別親友的鄉人、等候歸人的守望者，密密麻麻擠在石階之上。
人天同念之後，渡口成了聚散心緒的匯聚之地。
有人遠行，心中藏著不捨與牽掛；有人歸來，滿懷重逢的歡喜；也有人送別至親，滿心離愁。這些心緒不再只埋藏在各人心底，隨著河風四處飄散，交織纏繞，籠罩整片碼頭。
往來之人常常會無端被旁人的情緒牽動。明明自己並無離別，卻會心頭酸澀，莫名落淚；本是滿心歡喜回鄉，卻被周遭的離愁浸染，徒生悵然。
張建平與王秀梅走上渡口石階，耳邊盡是話語與嘆息。
一名婦人立在岸邊，望著遠去的渡船，眼眶通紅。她的兒子乘船去往外地謀生，此番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她心底的離愁順著風散開，附近好幾個等候渡船的過客，也跟著心口發堵，無端生出傷感。
一旁有位歸家的書生，本是歸心似箭，可站在渡口，被漫天離別心念裹住，竟也泛起一股茫然的悲涼，彷彿自己也要與什麼永別。
渡口的老船工見二人過來，滿臉無奈地嘆了口氣。
“往日渡口，離別是離別，相逢是相逢。哭的人哭，笑的人笑，各不相擾。”老船工摩挲著船槳，“可如今不一樣，旁人的悲歡，會直接鑽進心裡。不少人只是來坐船，平白無故就滿心悽苦。有人捨不得分別，便會生出執念，死死盼著親人不要離去，不願接受世間本就有別離。”
世間本就如此，人生多聚散，相逢自有別離。可心念相通之後，離別帶來的痛苦被無限放大，不少人抗拒接受這份常態，生出執念。
王秀梅望著滔滔河水，輕聲說道：“離別並非罪過，相逢也不是永恆。人心所苦，不是別離本身，而是不肯接納聚散無常。”
張建平穩立在渡口的石臺上，聲音隨著河風，傳遍碼頭各處。
“相逢值得歡喜，離別亦為尋常。你們可以惦念遠去之人，可以為分別而動容，卻不必把旁人的離愁，全盤攬入自己心中。”
“思念可以長存，但不要執著於永不分離。世間之人，本就各有前路，有的奔赴遠方，有的守在故土。心意相通，是懂得彼此的牽掛，而非強求朝夕相守。”
“離別之後，牽掛仍在，不必因分離，便否定過往的相逢。”
河面上的風緩緩拂過，籠罩渡口那一團糾纏不散的聚散心緒，漸漸鬆動。
那名送別兒子的婦人，依舊眼底含淚，可心中那份死死糾纏的不甘慢慢褪去。她明白兒子遠行是為生計，縱然相隔山水，牽掛依舊不變，不必強求朝夕相伴。
歸家的書生深吸一口氣，壓下無端湧上的悲慼，抬眼望向對岸，重新拾起歸鄉的歡喜。
碼頭之上，依舊有離別，依舊有相送，有人落淚，有人含笑。但那些紛亂的情緒不再無差別浸染每一個路過之人。人們可以共情他人的悲歡，卻不再被別人的聚散，攪亂自己的心。
老船工望著漸漸平復的渡口，對著二人深深拱手。
二人走下渡口石階，沿著河岸緩步離開。
“江河、草木、典籍、鳥獸、山石、驛旅、湖憶、古寺、田土、鄰里、戍臺、繁城、修士，如今又是渡口聚散。”王秀梅望著奔流河水，緩緩開口，“這一路所見的心惑，根源各不相同，可核心始終如一。萬物心念互通，便會互相浸染。懂得區分己心與外念，懂得接納世間本有的無常，便是共生之道。”
張建平指尖輕觸衣襟下的古玉，玉身微微震顫，萬千心念在玉內平和流轉。
“舊世渡心，是斬除執念，破去枷鎖。新世的修行，不是消滅悲歡離合，不是消除萬物本性，而是學會共處。”
河岸盡頭，遠遠望見一片連綿的荒丘，荒丘之間，隱約有一縷縹緲虛無的心念，似幻似真，不屬山川，不屬人世，彷彿是天地本身生出的迷茫。
“那片荒丘，是上古舊戰場遺留之地。”王秀梅抬眼望向遠方，“無數生靈在此隕落，天地的記憶沉澱於此，生出了屬於天地本身的困惑。”
張建平抬步向前：“我們前去一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