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月輪殘缺大半,懸在墨藍海面上。潮水漲起,一浪疊著一浪,聲勢遠比平日洶湧。
張建平與王秀梅辭別海岸值守眾人,登上一艘堅固的海船。船身由百年硬木打造,船帆高高揚起,向著深海渦流的方向駛去。海面之下暗流翻湧,海水顏色由淺藍慢慢轉為沉黑。
越靠近渦流海域,周遭的心念便越發雜亂。這裡是天地與域外虛空的隔膜薄弱之處,零星寂滅心念順著縫隙滲透過來,淡淡的空茫感縈繞在海面。古玉懸浮在船艙之中,緩緩散出溫潤白光,將整艘船護在裡面,隔絕那些細碎的域外意念。
“再過片刻就能抵達渦流中心。”王秀梅立於船頭,目光望向遠方海面。
前方海面,巨大的漩渦緩緩轉動。海水向內凹陷,形成一個巨大的水漏斗,轟鳴之聲隔著很遠便能聽見。海面上方空間微微扭曲,空氣泛著一層朦朧灰影,那便是觀星老者所說,短暫開啟的虛空通路。
獸皮星圖上標記的位置,正是此處。
海船不敢過於靠近,二人在渦流外圍棄船,踏浪而行。腳下海水不斷拉扯,強大的吸力想要將一切捲入漩渦深處。
渦流中心,海水撕裂開一道狹長裂隙,裂隙之外,不再是世間的海水與空氣,而是一片灰濛濛的虛空。無數細碎的星墟殘屑懸浮在虛空之中緩慢漂浮,淡淡的寂滅心念如同薄霧,瀰漫整片通道。
“通道已經開啟,只有一個時辰。”張建平抬手穩住古玉,白光向外鋪展,化作一層光罩包裹住二人,“小心,虛空亂流夾雜寂滅心念,一旦光罩破損,本心便會受到侵蝕。”
二人縱身躍入裂隙。
踏入虛空的一瞬,周遭轟鳴驟然消失,沒有海水,沒有風聲。四周是無邊無際的灰濛,破碎的大陸碎片、斷裂的巨木殘骸、凍結的河流岩層,零零散散懸浮在虛空裡。這些都是昔日那方世界崩塌之後遺留的殘軀。
無數寂滅心念如同無聲塵埃,飄蕩在虛空通道之間,不斷撞擊古玉的光罩。每一次觸碰,都帶來一絲空茫倦怠,引誘二人放下心中的念想,歸於靜止。
王秀梅凝神鋪開自身心念,配合古玉加固光罩。
“這條路,遍佈星墟世界消亡前最後的記憶。”她輕聲開口,目光掃過漂浮的大地殘片,“你看那些殘塊之上,還殘留著當年眾生心念相融的痕跡。他們曾經共享所有悲歡,不分你我,最後失去自我。”
一塊巨大的山體殘骸緩緩從身側漂過。殘塊之上,留存著萬千重疊在一起的心念,沒有獨立的個體,不分喜怒哀樂,只是一片混沌死寂。那是星墟世界最後的模樣。
虛空之中,不時捲起亂流。亂流撞擊光罩,白光一陣陣震顫,古玉內封存的十餘塊星墟殘屑隨之躁動,不斷向外釋放寂滅氣息。張建平凝神守住古玉,不讓玉內萬千鮮活心念被同化。
“我們不能在這裡久留。”張建平目光望向虛空深處,遙遠的灰濛盡頭,隱約能看見一團龐大的、凝聚所有寂滅之力的暗影,那便是星墟之心,“那就是源頭。”
二人穩步向前穿行,躲避著四處漂浮的巨大廢墟殘骸。沿途,不少體積微小的星墟碎塊撞擊在光罩之上,被古玉的白光牽引,自動收入玉中封存。
越靠近星墟之心,寂滅心念便越是厚重。光罩之外,那股想要抹平一切本心的力量越來越強,彷彿有無數無聲的低語,在勸二人放下執念,放下所有的分別,歸於永恆寧靜。
“守住本心邊界,不要被這股意念動搖。”張建平低聲提醒。
王秀梅微微頷首。她能清晰感知到那股誘惑:不必再有取捨,不必再有矛盾,不必承受悲歡苦痛,萬物同歸寂靜,再無煩惱。可她心中清楚,沒有獨立本心的安寧,只是死亡。
虛空在前方緩緩收束,星墟之心龐大的輪廓愈發清晰。
“我們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