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極東海岸,張建平與王秀梅一路向西,重歸內陸大地。
星墟殘屑雖不再從天墜落,但先前散落各地的碎塊留下的影響,並未立刻消散。不少地方,生靈本心雖已甦醒,心底卻還殘留著寂滅心念帶來的空洞,如同一場大夢初醒之後,久久無法拾起往日的熱忱。
二人此行,便是四處走訪,安撫這些殘留的心痕。
第一站,便是先前那座被殘屑籠罩的濱海小鎮。
時隔數日,小鎮已經恢復往日煙火。清晨的碼頭,漁舟紛紛出海,家家戶戶升起炊煙。只是仍有一部分鎮民,心中時常莫名空落,做事提不起興致。明明軀體無恙,卻難以找回從前對生活的熱望。
一名中年漁戶坐在自家門檻上,望著海面發呆。他便是當初被寂滅心念凝滯的鎮民之一,如今雖能行動,可往日出海捕魚、盼著歸家與妻兒團聚的念想,淡得幾乎抓不住。
“我知道日子該照常過,可心裡空空的,好像丟了什麼東西。”漁戶聲音低沉,“有時候坐在船頭,看著浪頭,會忍不住想,若是就那樣一直靜止下去,或許也不必承受奔波勞苦。”
王秀梅坐在他身側石階,緩緩開口:“那是星墟寂滅心念留下的餘痕。它沒有奪走你的本心,只是暫時蒙上一層薄紗。那份空茫不是安寧,是域外世界留給你的錯覺。”
張建平指尖輕抬,古玉散出一縷柔和心念,緩緩匯入漁戶識海。玉內封存著海邊人熟悉的念想:漁網入水的沉墜,收穫漁獲時的欣喜,傍晚歸家,孩童奔來迎接的喧鬧。
鮮活細碎的人間念想緩緩浸潤,一點點沖淡心底的空洞。漁戶眼中慢慢恢復神采,低頭看了看自己粗糙佈滿老繭的手掌,長長吐出一口氣。
“我想起來了,我還等著這次出海,給小女兒帶一枚好看的海螺。”
告別小鎮,二人繼續西行。
途經一片山林,便是當初遇見寂蟒的那處寒潭。巨蟒依舊盤踞在潭邊岩石,只是本心雖已恢復,卻常常會陷入短暫的失神。每當失神之時,它便會一動不動,彷彿又回到被寂滅心念困住的那段時光。
看見二人到來,巨蟒緩緩抬起頭顱,沒有攻擊,只是靜靜注視。
“你心底還殘留著靜止的印記。”張建平站在潭邊,心念輕柔傳遞過去,“靜止不是歸宿,潭水流動,草木枯榮,四時輪轉,這才是屬於你的天地。”
無數山林生靈的念想自古玉流淌而出:春日出土的新筍,夏間林間的蟬鳴,秋日落在水面的落葉,冬日暖陽曬在鱗甲上的暖意。
巨蟒龐大身軀微微震顫,緩緩垂下頭顱,沉入潭底,在水流之間自在遊動,不再輕易陷入凝滯。
一路西行,所見各處皆是類似情形。
有的村落百姓恢復之後,害怕再次被空茫吞噬,封閉內心,不願與人相交;有的山野鳥獸,哪怕本心復甦,依舊畏懼靠近岩石縫隙,害怕再遭遇域外殘屑。
二人沒有強行抹去這些記憶。傷痛與空茫,本就是經歷的一部分。他們只是以古玉之中萬千鮮活心念作引,喚醒眾生心底原本屬於自己的嚮往,教會大家與這份餘痕共存。
行至中州一處山谷,此地曾落下兩塊星墟殘屑。山谷草木早已恢復生機,只是當地的獵戶,心中生出一種偏執。他們認定一切域外之物皆是禍根,但凡看見陌生的碎石,便會直接毀掉,甚至不分緣由,對山中奇石草木也大肆破壞。
“域外殘屑險些毀了我們,凡是異狀之物,都該直接毀掉,永絕後患。”為首的獵戶神色執拗。
王秀梅緩緩搖頭:“星墟殘屑是禍,但不是所有異質之物,都代表毀滅。若是一味抱持毀滅之心,不分是非,那便走向另一種偏執。我們守住本心邊界,不是一味排斥所有外來之物,而是懂得分辨,懂得自持。”
張建平心念鋪開,將星墟世界的過往,緩緩講給眾人。那方世界並非毀於外敵屠戮,而是眾生主動消融邊界,泯滅自我。
獵戶們靜靜聽完,沉默許久,慢慢放下心中極端的念頭。他們依舊會警惕天外異象,卻不再不分青紅皂白損毀山野萬物。
暮色降臨,二人登上一處山崗。晚風拂過,漫山草木輕輕搖晃。
“各處殘留的心痕,都在慢慢平復。”王秀梅望向連綿群山,“只是撫平餘痕,比收取殘屑更耗心神。心念上的傷口,癒合總要慢一些。”
張建平輕撫古玉,玉中封存的星墟殘屑靜靜蟄伏,不再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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