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西漠黃沙,地勢一路抬升。
越往西行,空氣愈發清寒,草木漸漸稀疏,最後只剩裸露的灰黑色岩石,間或覆蓋著終年不化的積雪。連綿雪山橫亙天際,一座座冰峰刺破雲層,凜冽山風裹挾碎雪,呼嘯而過。
冰峰半腰的平緩臺地上,散落著數十座石砌小屋,便是世代居住於此的寒族。他們鑿冰取水,獵取雪獸,在酷寒絕境之中繁衍生息。
遠遠望見兩道身影踏雪而來,守在山口的幾名寒族青年手持骨矛,起身警戒,卻沒有立刻上前發難。他們能感知到二人身上並無戾氣,心念平和溫潤。
一名白髮老者緩步走出石屋,是寒族的族長。他身披厚獸皮,目光沉靜,隔著風雪開口。
“二位遠道而來,翻越沙海雪山,不知何事造訪我們這苦寒之地?”
王秀梅微微欠身:“我們一路遊歷各地,安撫世間心念餘痕,途經雪山,特來拜訪。”
族長抬手示意青年收起骨矛,將二人引至石屋之內。屋內燃著獸脂篝火,火光搖曳,稍稍驅散寒意。屋內牆壁上,刻滿簡拙的巖畫,記錄著寒族先民對抗雪崩、暴雪、冰原猛獸的往事。
“我們世代居於冰峰,生存本就艱難。暴雪來時,全族要相互扶持才能熬過寒冬。”族長伸手輕撫巖壁上的圖畫,“可我們族中自古有規矩,眾人可以共渡危難,卻不能強求所有人想法一致。有人願意守在冰峰,也有人嚮往山外天地,來去隨心。”
張建平聞言心中微動:“危難同心,卻不強求同化,這正是守界共生。”
族長輕輕點頭,嘆了口氣:“早些年也曾有過不一樣的聲音。有人說冰原太過兇險,所有人想法必須統一,但凡有人想法不同,便是族群隱患。後來一場特大暴雪來襲,為了保全族群,有人選擇留守守護家園,有人帶著孩童下山避災。兩撥人選擇不同,卻都是為了族人存續。那次之後,族人才真正明白,不必強求萬眾一念。”
屋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呼喊。幾名青年匆匆入內稟報,山巔一側冰層鬆動,有幾處冰縫裂開,冰縫之中溢位久遠的心念殘響。那是多年前,遭遇雪崩罹難的寒族先輩留下的執念,常年被冰雪封存,冰層開裂,執念便反覆浮現,擾得族人心神難安。
“那些先輩,是為掩護族人撤離,留在雪崩之下。”族長神色黯然,“他們的執念不是怨,只是放不下身後族人,千百年來反覆回望這片冰峰。”
眾人一同來到山巔冰縫之前。凜冽寒風從裂縫中湧出,一縷縷厚重的心念飄蕩而出。無數破碎的畫面在虛空浮現:漫天大雪,崩塌的冰岩,先輩們揮手催促族人儘快撤離的身影。他們心甘情願留下斷後,心中最後的念想,便是希望族人平安活下去。
執念困在這片冰縫,千百年來一遍遍重演雪崩當日的場景。
王秀梅心念緩緩鋪開,溫柔地迎向那些飄蕩的殘念。
“你們拼死護住的族人,一代代安穩繁衍至今。冰峰之上,族群不曾斷絕。你們的守護已經完成,不必永遠困在這一場風雪之中。”
張建平催動古玉,柔和白光緩緩流淌,不強行收走這些念想,只是給它們一個安放之處。無數守護的執念慢慢平復,不再一遍遍重複雪崩的慘狀。先輩的牽掛化作安靜的印記,封存在冰層之內,靜靜守望寒族後人,不再擾動活人的心神。
冰縫之中躁動的心念漸漸歸於平靜。
族長與一眾寒族青年靜靜看著這一幕,心中感慨萬千。
“原來執念不必強行抹去。他們的守護,我們會永遠銘記。”族長對著冰縫深深躬身。
二人在寒族石屋歇了一夜。篝火旁,寒族族人講述著冰峰的四季,風雪的規律,世代相傳的生存智慧。寒族接納每一個人的選擇,彼此扶持,又保留各自本心,這樣的生存之道,和他們一路感悟的大道不謀而合。
次日清晨,風雪暫歇。
二人辭別寒族,繼續向著雪山更高處行進。
“翻過這片主峰,山的另一邊便是無邊林海。”王秀梅望向雲霧籠罩的雪峰之巔,“聽聞那片林海之中,生長著古老的靈木,靈木根系相連,整片森林心念互通。我們正好前去看一看,整片林木心念相連,又是如何守住各自邊界。”
張建平抬眼望向遠處層疊的雪峰。
“好,我們穿過雪山,去往那片古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