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月牙綠洲,二人在大漠之中跋涉數日。黃沙漸漸褪去,青草慢慢鋪滿大地,遠處一片浩渺湖泊靜臥在草原中央,湖水映著雲天,牛羊散落於原野,這裡便是清湖游牧部族的草場。
部族世代逐水草而居,在這片湖濱繁衍生息。長久以來,草原寒暑不定,疫病時常席捲畜群,孩童夭折之事常有發生。於是部族心底生出一份執念:族群必須不斷繁衍,人丁越多,部族方能延續。這份延續血脈的心願本是生存根基,可經年累月,繁衍的執念越過邊界,捆綁住部族裡每一個男女老少。
張建平與王秀梅踏過茵茵青草,走向湖畔的氈帳群落。白色氈帳錯落排布,炊煙裊裊。牧人每日放牧,所有人都以增添族人丁口為頭等大事。部族中心立著一塊巨大的青白石,刻著部族古訓:人丁不息,部族方存;多生多育,方續血脈。
部族首領是阿古達,身軀魁梧,臉上帶著常年風吹日曬留下的粗糲紋路。見到二人遠道而來,阿古達將他們請到湖畔最大的主氈帳內,帳中鋪著厚氈,掛著獸皮。
“二位穿過茫茫大漠,來到我們清湖原。”阿古達目光望向草原上奔跑的孩童,聲音厚重,“數十年前,草原爆發大疫,牛羊成片死去,族中人口折損大半,險些就此斷絕。先祖艱難留存血脈,立下古訓,叮囑後人盡力繁衍,壯大族群,免得再遭滅族之禍。”
當年疫病帶來的傷痛,深深烙印在部族記憶裡。延續血脈,本是先祖求生的期盼。可代代傳承之後,繁衍成了衡量族人價值唯一的標尺。
部族之中,女子自小便被教導,人生的使命便是生育子女。若是成婚之後遲遲沒有身孕,便會承受全族的非議。家中子嗣越多,在族內地位越高;若是沒有子女,無論放牧技藝多高超,為人多善良,依舊會被視作愧對部族。
為了增多人丁,部族鼓勵早早婚配,少男少女尚未成年便定下婚約。草原承載的牧畜、草料有限,人口持續增多,草場漸漸不堪重負。過度放牧使得湖邊草地退化,湖水周邊的野草逐年稀疏。可族中之人一心想著壯大族群,不願節制人丁增長。
牛羊數目也跟著人口一同擴張,草場一年比一年貧瘠。不少牧人察覺草皮退化,卻不敢提出放緩繁衍,擔心被指責想要斷絕部族血脈。
“我們一心壯大族群,以為人丁興旺,便能抵禦災疫。”阿古達低聲長嘆,眼底藏著憂慮,“可人口越來越多,草場漸漸扛不住。牛羊缺草,遇上旱年,牲畜大批餓死。人雖多,糧食草料不足,一旦災荒來臨,這麼多人,我們拿什麼養活?”
二人漫步湖畔草場,親眼看見這份執念帶來的困頓。
一名年輕女子,接連生下三個孩子,每一次生產都損傷身體。大夫勸她休養數年,不可再孕,可族中長輩不停勸說,催促她繼續生育,說多添子女便是為部族立功。女子常年體弱,心中滿是疲憊。
一名年輕牧人,夫婦二人身體孱弱,難以養育孩童。族中不斷勸他們想盡辦法生子,若是實在無後,便要承受旁人的閒言碎語。牧人夫婦看著日漸退化的草場,心中憂慮,卻無力辯駁。
草原之上漸漸生出兩種聲音。一名年輕牧女坐在湖邊,望著湖水輕聲開口:“血脈延續固然重要。可若是人口不停增多,草場被啃食殆盡,到時候沒有草料糧食,再多族人,又該如何活下去?繁衍,難道不計承載的限度嗎?”
一旁年長的老牧人立刻搖頭反駁:“先祖差點斷絕血脈。人丁就是部族的底氣,只要族人足夠多,便能扛過災荒。若是不願生育,族群日漸凋零,遲早會消失在這片草原之上。”
爭論聲伴著湖風,在氈帳之間飄蕩。阿古達靜坐一旁,滿心糾結。他身為首領,想要守護部族存續,可看著草場一點點衰敗,族人揹負沉重生育重擔,心中的疑慮越來越重。
張建平緩步上前,湖風吹動衣袂,聲音沉穩清晰,送入在場所有人耳中:“延續血脈,保全部族生生不息,是世間族群最本真的願望。可繁衍,自有邊界。族群存續,不在於無限制增添人丁,而在於人與草場萬物可以長久共生。若是執著於不斷繁衍,無視土地承載的限度,便是執念越界。”
王秀梅望向浩渺湖面,緩緩說道:“淵主一心掠奪,無止境地攫取外物壯大自身;執著無盡繁衍,則是一心擴增族群數量,無視大地草場的極限。土地的承載力有定數,人口若是超過限度,草木枯竭,牛羊消亡,最後反而會反噬族群。”
“先祖立下古訓,是當年疫病人口銳減之時,希望族人守住血脈,不要斷絕。”張建平看向那塊刻著古訓的青白石,“古訓教人珍惜血脈,不是教人不顧身體強弱、草場盈虧,一味多生。族群存續,不只是人數多少。族人安康,草場豐茂,衣食安穩,血脈才能長久傳承。”
“繁衍是選擇,不是所有人必須揹負的使命。”王秀梅看向那名身體受損的年輕女子,“女子的性命與安康,同樣珍貴。身體虛弱之人,不必強行生育。夫婦二人若是無力養育後代,也不必遭受非議。”
湖畔一片安靜,牧人們垂首思索。一位白髮老牧人遲疑發問:“若是不再強求人人多生,人口增長放緩,再遇大疫,族人稀少,豈不是容易遭遇滅族之禍?”
“護持族群與節制繁衍,二者並不衝突。”張建平答道,“依舊重視血脈傳承,願意生養子女的族人,部族予以幫扶照料。不再強迫所有人必須生育,尊重每個人的身體與意願。留意草場變化,控制牛羊與人口規模,不使草地過度耗損。儲備草料糧食,防備疫病災荒。族群強盛,不只看人口數目,更要看根基是否穩固。”
眾人齊聚湖畔,一同商議修訂部族的舊規。
傳承先祖守護血脈的本心,珍視每一個孩童的生命,善待婦孺。
不再強迫族人早婚、生育,尊重每個人身體狀況與選擇,不因無後而非議族人。
根據草場承載力,管控牛羊數量,規劃人丁增長,守護湖濱草地,防止草場退化。
評判部族興盛,不只看人口多少,還要看草場豐茂,族人安康,衣食充足。
這份繁衍的執念紮根於曾經滅族的恐懼,許多老牧人一輩子認定人丁即是一切,無法一朝釋懷。但清湖原部族的執念終於劃下邊界,不再以無盡繁衍,透支這片賴以生存的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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