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矩安鎮，一路向著連綿丘陵行去。緩坡之上層層疊疊都是茶田，漫山青綠，雲霧在茶梢間緩緩流動。山坳之中散落著木樓茶寨，此地名為清茗寨。寨中人世代種茶製茶，信奉節制自持。節制慾望，省用物力，本是長久生息的良道，可歲月推移，這份自持之心慢慢越過邊界，化作纏繞整個茶寨的心結。寨中人認定，凡事皆要剋制，享用不可逾分毫；但凡有一絲享受，便是奢靡放縱，必須壓制自身慾念，哪怕壓抑正常所需。
張建平與王秀梅踏著茶壟間的石板小徑走入清茗寨。寨中心的老茶樹下立著一塊青石板，刻著寨訓：斂欲守樸，用度從簡；稍耽安逸，便是失節。
寨中的主事是茶婆，常年在茶田勞作，手掌帶著採茶留下的薄繭，一生恪守儉樸自持的準則。她引二人來到老茶樹下，目光掃過漫山茶園。
“二位遠道而來，踏入我們清茗寨。”茶婆聲音平緩，帶著山間的清潤，“早年此地山薄地貧，物產有限，一場寒雨便能毀掉半坡茶株。先祖深知，若是肆意揮霍、貪圖享樂，寨子難以延續。於是定下寨訓，教後人收斂慾望，儉省用度。靠著這份自持，清茗寨才能一代代在這丘陵茶嶺紮根。”
先祖提倡儉樸節制，本意是珍惜物產，不貪無度之樂。可代代相傳之後，節制慢慢變成了對正常需求的刻意壓抑。
節制，變成拒絕一切舒適與享用。
寨里人飲食只求勉強果腹，即便收穫頗豐，也不肯稍稍改善餐食。採茶勞作耗損體力，不少茶農明明有存糧，依舊常年只吃寡淡野菜粗糧，身體日漸虛弱。新茶製成，香氣醇厚，按舊例只能少量留存祭祀，平日裡即便是製茶之人，也不得隨意品嚐自家好茶。
寨內評判一個人的德行，首要便是看他能否剋制自身需求。誰越是苦待自己，越受敬重；若是有人想要稍微改善日常起居，便會被指責貪圖安逸，失了本心。不少山民心中緊繃，不敢享受勞作換來的成果，日子過得壓抑緊繃。
“我們世代守著儉樸的規矩，”茶婆輕輕嘆息，望著層層茶田，“可我漸漸看見，許多族人混淆了揮霍與正常所需。辛苦一年採茶製茶，明明有能力安穩度日，卻依舊刻意苛待自己。節制本是為了更好活下去，反倒成了束縛，連勞作所得的回報，都不敢安心接納。”
二人沿著茶壟漫步，親眼看見這份執念帶來的困頓。
一名年輕茶農，春季採茶耗費巨大心力，收茶之後本可補充些肉食調養身體。可受寨訓約束，他依舊日日野菜稀飯，數月下來氣血不足，次年採茶時體力不支，茶株打理不及，收成反倒減損。
另有製茶的老匠，耗費數月心血做出一批上等春茶。旁人勸他泡上一杯嚐嚐成品滋味，他連連擺手推辭，說享用好茶便是放縱，只可封存起來，絕不輕飲。
茶寨之中漸漸生出兩種聲音。一名年輕採茶女倚著茶樹枝幹，望著漫山青葉低聲說道：“儉樸自持自然沒錯。可節制不是要否定所有所得。我們日夜打理茶園，辛苦換來收成，安心享用勞作對應的回報，並不是奢靡。一味壓制正常所需，身體受損，茶園也難以長久照料。”
一旁年長的寨老輕輕搖頭：“寨訓寫得明白，斂欲守樸，用度從簡。一旦放開享用的口子，人心便容易滋生貪念，慢慢就會變得揮霍無度。今日容許自己享用一點甜頭，他日慾望不斷膨脹，寨子積攢的物資很快便會耗盡。”
爭論聲伴著山風拂過茶梢的輕響，在老茶樹四周散開。茶婆立在青石板旁，心緒起伏不定。她一輩子踐行儉樸，知曉放縱的危害，可看著族人常年壓抑自身，身體受損，心中生出不少疑惑。
張建平緩步走到石碑之前，山間清風裹挾淡淡的茶香漫來，聲音沉穩清晰，傳到在場所有人耳中：“收斂貪念，珍惜物產，儉樸度日，本是難能可貴的品性。可節制同樣有邊界。剋制多餘的貪慾，不等於刻意壓抑生存所需，拒絕一切勞作帶來的回饋。若是執著於不斷苛待自身，視所有享受為罪過，便是執念越界。”
王秀梅望向起伏綿延的茶田，緩緩說道：“淵主一心掠奪，無休止攫取世間萬物；執著於絕對節制，則是走向另一端，把‘壓制慾望’當成修身唯一標準。節制是守住揮霍的底線，不是抹殺正常的生活需求。勞作所得的收穫，本就可以安心取用。”
“先祖刻下寨訓，是擔心物產匱乏之時，人心貪奢，耗盡積蓄。”張建平看向石板上的寨訓文字，“寨訓教人不貪浮華、不妄耗資源，不是教人刻意否定自身需求。無度揮霍當禁，可勞作之後調養身體，品嚐親手製成的新茶，是付出之後理所應當的回饋，並非失節。”
“節制是取捨，不是苦行。”王秀梅看向那名體力虧空的年輕茶農，“守住不鋪張浪費的本心，同時接納生活裡適度的甘甜。身心安穩，才能長久守著這片茶嶺。”
老茶樹四周安靜下來，茶寨眾人低頭思索。一位白髮寨老遲疑開口：“若是允許族人適度享用收成，會不會慢慢滋生貪心，開始攀比享樂，最終丟掉儉樸的本心？”
“守樸自持與適度享用，二者並不衝突。”張建平答道，“依舊禁止鋪張揮霍，抵制無端的奢靡攀比。區分肆意揮霍與勞作所得的正常享用。豐收之時，可適度改善衣食，調養身心。評判族人德行，不只看自我剋制的程度，更看是否懂得取捨，不貪不奢。”
眾人齊聚老茶樹下，一同商議修訂寨規。
傳承先祖惜物守樸的本心，反對鋪張揮霍，不追逐浮華享樂。
區分多餘貪慾與正常生計需求，勞作所得，可以適度享用，調養身心。
節制是守住不妄耗的底線，不必刻意壓抑所有生活裡的甘甜。
評判族人德行，兼顧儉樸本心，不把自我苛待當作德行高低的標尺。
這份一味壓制慾念的執念，根植於舊時山地產物匱乏的記憶，老一輩寨民無法一朝全然放下。但清茗寨困於“稍享即是失節”的心結，尋到了心念的邊界，不再將正常的生活所需，視作需要壓抑的過錯。
暮色漫上茶嶺，雲霧慢慢沉向山谷。張建平懷中古玉浮起一層淡淡的柔光，片刻之後緩緩斂去。清茗寨的心結方才鬆動，往後年月，山民會在採茶製茶的晨昏之間慢慢體悟這份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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